纪黎宴被母亲和女朋友两个人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整个人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妈,你是我妈,她是我女朋友,我跟你们说话的方式当然不一样,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有什么不一样?你说说看,哪里不一样?”
纪母不依不饶,身体往前倾了倾。
纪黎宴从沙发上直起身,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林见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看你看,又说不出来了。”
纪母笑着摇了摇头,转向林见鹿。
“见鹿,你以后就明白了,这个人在外面是影帝,回到家就是个不会说话的木头。”
林见鹿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到肚子都有点疼了,用手捂着肚子靠在沙发上。
她忽然觉得这趟来对了。
这个家比她想象的要温暖得多。
纪母站起来说去厨房看看汤,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指着茶几上的果盘说:
“吃点水果,别光喝茶,空腹喝茶对胃不好。”
她说完进了厨房。
厨房的门半开着,能听到锅盖掀开的声音和汤勺舀汤的声音。
混着鸡汤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林见鹿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草莓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你家平时都这么热闹吗?你妈一个人在家,会不会觉得冷清?”
她把剩下的半颗草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纪黎宴从果盘里也拿了一颗草莓,没咬,拿在手里转了转,看着那颗红艳艳的果子。
“平时不热闹,就她一个人,我爸在的时候还好,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我爸走了以后,这个家就安静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林见鹿听出了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是很深很深的想念,被时间和生活磨平了棱角,可还在那里。
“你爸是什么时候走的?”她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五年前,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确诊到走,只有三个月。”
纪黎宴把草莓放在茶几上,没吃,手指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我妈那三个月瘦了二十斤,每天在医院陪着,怎么劝都不肯回家,说这是她最后一次陪他了,要多陪一会儿。”
林见鹿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茶几上的手,他的手凉凉的,不像之前那么热了。
“你爸走的时候,你在吗?”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在,那天我在拍戏,接到我妈的电话就从片场赶过去了,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可他还认得我,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纪黎宴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可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轻微。
林见鹿没有说话,就那么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一遍一遍地摩挲着。
厨房里传来纪母哼歌的声音,曲调很老,像是很久以前的歌,旋律悠扬,在鸡汤的香味里飘着。
“你妈现在走出来了?”林见鹿问。
“走出来了,她说你爸走的时候她哭了三天,第四天就不哭了,因为她知道你爸不喜欢看她哭。”
纪黎宴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慢慢热了起来。
“她说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死了的人才能安心地走。”
林见鹿想起自己站在六楼窗户边上的那一天,想起跨出去的那只脚和收回来的那只脚,想起电话里母亲说的那句“我想你了”......
“你妈是个很坚强的人。”她说。
“你也是。”纪黎宴说。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的草莓还剩下大半盘,红艳艳的。
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
浅绿色的茶汤在透明的壶身里,像一块凝固的翡翠。
纪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汤勺,围裙上沾了一点油渍,看到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翘了翘,又把头缩了回去。
“汤好了,可以吃饭了。”
林见鹿松开纪黎宴的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厨房帮忙端菜。
纪母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红烧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色的汤汁浓稠发亮,裹在每一块排骨上。
灶台上还摆着几盘已经做好的菜。
糖醋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金黄色的油花浮在汤面上,像一片片小小的金箔。
“阿姨,我帮您端。”林见鹿伸手去端那碗鸡汤,被纪母一把拦住了。
“烫,你别动,我来,你去拿筷子摆碗就行了,碗柜在那边,第二层。”
纪母用下巴指了指墙角的碗柜。
林见鹿走到碗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的碗碟摆得整整齐齐的,青花瓷的、白瓷的、蓝边的。
按大小排列着。
她拿了三副碗筷,摆在餐桌上,又拿了三个小碟子,放在碗的右边。
纪黎宴从客厅走进来,手里拿着那盘没吃完的草莓,放在餐桌的角落里。
红艳艳的草莓在白色桌布的映衬下,像一颗颗红宝石。
“你还把草莓端过来了?谁家吃饭的时候吃草莓?”
林见鹿看了一眼那盘草莓,又看了一眼满满一桌子的菜,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滑稽。
“水果也是饭的一部分,饭前吃开胃,饭后吃助消化,你怎么什么都不懂?”
纪黎宴拉开椅子坐下来,顺手把她旁边的椅子也拉开了。
纪母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
是一大盘饺子,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冒着热气,面皮薄得能看到里面馅料的颜色。
“冬至吃饺子,虽然明天才是冬至,可你今天来了,就算提前过了。”
纪母把饺子放在桌子正中间,在林见鹿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她碗里。
“尝尝,猪肉白菜馅的,小宴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林见鹿夹起那个饺子咬了一口。
面皮劲道有嚼劲,馅料鲜嫩多汁,白菜的甜和猪肉的鲜在嘴里混合,汁水从饺子里溢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
“好吃吗?”纪母问,眼睛里带着期待。
“好吃。”林见鹿把剩下的半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纪母笑了,又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她碗里:“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多吃点肉长胖一点,上镜好看。”
“阿姨,您不知道,我们这行就是要瘦,胖了上镜不好看,导演会说。”
林见鹿嘴上这么说,可筷子已经伸向了第三只饺子。
纪黎宴在旁边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翘得老高,端起鸡汤喝了一口,被烫了一下,赶紧放下碗,用手扇了扇嘴。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一锅都是你的,吃不完你打包带走。”纪母给她舀了一碗鸡汤放在旁边凉着。
林见鹿喝了口鸡汤。
汤很鲜,鸡肉炖得烂烂的,骨头一抿就脱了,香菇和枸杞的香味溶在汤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阿姨,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会不会觉得空?”
她放下汤碗,看着纪母。
纪母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又继续夹,把一块糖醋鱼放在林见鹿碗里。
“刚开始的时候觉得空,空得厉害,楼上楼下的,就我一个人,说话都有回音。”
“后来慢慢习惯了,我把小宴的健身房收拾出来,改成了书房,把他爸的画室改成了花房,每天在花房里待着,浇浇水、剪剪枝,一天就过去了。”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纪黎宴放下筷子,看着母亲:
“妈,您要是觉得孤单,就搬来跟我住,我那儿离这儿也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纪母摇了摇头:
“我不去,你那房子我去过,冷冷清清的,连盆绿植都没有,我去那儿干什么?看你工作?”
“再说了,我在这住了二十多年了,左邻右舍都认识,换个地方我还得重新适应,麻烦。”
林见鹿听着母子俩的对话,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很大胆,可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小。
小到只有坐在旁边的纪黎宴听到了。
“阿姨,您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来我那儿住几天,我那儿虽然小了点,可暖和一些。”
她说完这话就后悔了。
因为她和纪母才第一次见面,这话说得太冒失了。
纪母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里有了泪光,泪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星星。
“你才第一次来我家,就邀请我去你家住,你这孩子胆子不小,你就不怕我是那种很难相处的长辈?”
林见鹿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