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领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砖,大气也不敢出。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深色的湿迹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腰带。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悬在阎王殿的门槛上了——上次兵器库爆炸,禁卫军已经死了三个副统领;这次大炮都架到集芳园门口了,他这个正统领若是再拿不出交代,莫说官帽,脑袋都得搬家。
各国使者的反应各不相同,但那份藏在惊惶底下的复杂神色,却有着微妙的相似。
呼罗珊使者用波斯语低声对米地亚使者说了句什么,米地亚使者缓缓摇头,目光在金无异身上停留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此人……方才那是武功?”
他在西陲见过无数高手——波斯明教的圣火令、大食武士的弯刀、蒙古铁骑的弓马,可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在炮弹落地的前一瞬凭空消失,又从硝烟散尽后凭空出现。这不是武功,这是鬼魅。
德里苏丹的哈桑缩在席位后面,那只勉强能睁开的右眼里满是后怕。他方才还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在大宋皇帝面前挽回德里苏丹的形象,此刻却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让所有人都忘记他的存在。
高丽使团那边,国仙金思郧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金无异。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他身旁的王妍珠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攥着凌飞燕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衣料里去。王妍贞却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睛在烟雾中显得格外清亮。
大越使者阮福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此番来临安,本是想借大宋的势来稳住国内的局面,可眼下看来,这大宋的朝堂比他们大越的陈朝内斗还要惊心动魄——在大越,争权夺利顶多是暗杀、下毒、兵变;在大宋,直接上大炮。
这份微妙的沉默如同瘟疫般在各国使者之间蔓延。没有人说出口,但每个人都在心里转着同一个念头:大宋的朝堂,似乎不是铁板一块。一个皇帝在自己家里三番两次地遭遇刺杀,这放在任何国家都是天大的笑话。而更大的是——这个皇帝本人的武功,远比他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深不可测。
爆炸过后,殿中死伤不少。宫女们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的被弹片削去了半边头颅,有的被气浪震碎了内脏,口鼻中涌出的鲜血在青石地砖上蜿蜒流淌。几个内侍被压在翻倒的紫檀木圆桌下,断腿处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呻吟声越来越微弱。
各国使者也未能幸免。阿洪姆僧侣的右臂被飞溅的铁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了赭红色的袈裟。吴哥使者的额角被碎瓦砸出一个血窟窿,正用斑斓的棉麻织锦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
金无异的目光从那些尸体和伤员身上缓缓扫过,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他平日里嬉笑怒骂、疯疯癫癫,可在这一刻,那双雌雄莫辨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平日里的荒唐——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非常清楚,今日这场刺杀若不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明日大宋在天下人面前便再无威信可言。他必须镇住场子,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对朕动手,不管是死是活,都要付出代价。
他的右手猛地收拢,五指攥成一个拳头。“禁卫军统领何在?”
“臣……臣在!”那统领连滚带爬地跪在他面前。
金无异的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朕知道,这件事你不是主谋。但你负责皇宫防务,大炮架到朕的家门口了你都不知道——那朕要你何用?”
统领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拖出去,斩了。”金无异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四个灰衣剑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统领身后,将他架起来便往外拖。
那统领惨叫一声,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阵含混不清的哀嚎。不过片刻,殿外传来一声闷响,那是兵刃切入脖颈后鲜血喷溅的声响。哀嚎声戛然而止。
殿中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金无异的目光又落在禁卫军副统领身上。那副统领浑身一颤,额头贴地,声音都在发抖:“陛……陛下,臣已查明,今日守宫门的几个禁卫昨夜被人灌了药酒,药酒中混了一种极烈的迷药,中了药的人浑身瘫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们并非故意放人进来,实在是……”
“实在是无能。”金无异截断了他的话,右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昨夜下了药,今日午后方才醒——这大半个白昼里,这几尊大炮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摆在朕的后花园外,你们禁卫军竟然没有一个人巡逻时看见?来人,将昨日负责守护宫门的几人全部拿下,查明后即刻问斩!”
副统领如蒙大赦,连额头都不敢抬,只颤声道:“是!是!臣领旨!”他退后几步,转身小跑着出了殿门,额上的汗珠滚落了一路。
金无异环顾四周,右手又抬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诸位使者,今日之事,是朕失察了。朕在这里,给诸位赔个不是。”
他居然真的微微躬了躬身,“但诸位也都看见了,朕身边的人,朕自己会处理。从今日起,再有胆敢对大宋的客人不利者,无论是谁,朕绝不轻饶。朕今日便立个誓言——凡是敢对大宋的盟友下手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番话虽是对各国使者说的,却也是对自己说的。他必须让今日的脓疮尽快结痂,哪怕结得难看,也比脓血暴露在外示人以虚来得强。先杀人立威,再赔罪示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