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罗珊使者眼中的惊惧果然消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打量与评估的审慎。高丽使团那边,金思郧缓缓松开了剑柄,王妍珠的脸色也稍稍恢复了些血色。唯有阿洪姆僧侣依旧捂着右臂的伤口,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诵经。
尹志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微点头。这假皇帝虽然平日里满嘴“朕最懂”、“赢麻了”,演起戏来比谁都能,可真正到了该狠的时候,他却比谁都要果断。
那统领未必该死,但他的死能让各国使者相信大宋还有规矩——也相信金无异还有掌控一切的底气。
焰玲珑跟在母亲身后,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尹志平的身影。从炮弹落下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不是担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方才爆炸时,尹志平一直守在焰无双和她的席前,不曾离开半步。他右臂护着面门,碎瓦片和铁弹片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焰玲珑看得分明——他护着她们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那个叫赵青的年轻人。
不,不只是盯着。是那种只有在真正在乎一个人时才会有的、下意识的、反复确认的目光。尹志平自己大概没注意到,他在爆炸的间隙里朝赵青的方向看了七次。每一次都极短极快,每一次都在确认对方还在原位、没有受伤、没有倒下。这绝不是对一个“雇主”或“临时伙伴”的态度。
焰玲珑的目光移向那个叫赵青的年轻人。他站在一片狼藉中,月白色的锦袍上沾了几点血污,右颊被碎木划过一道浅浅的血痕,却没有丝毫狼狈之态。他往那儿一站,腰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整个人如同一柄被月光洗过的刀。
高丽长公主正挂在他胳膊上,整个人几乎要钻进他怀里,他却只是微微皱着眉,用一种极克制的姿态轻轻托着王妍珠的手肘,既不推拒也不靠近。
那动作分明是一个男人在面对一个他不感兴趣的漂亮女人时才会有的——客气、疏离、毫无欲念。焰玲珑自己就是女人,她太清楚男人看意中人的眼神是什么样子了。
可赵青是个男人,那么尹志平看的就必然是高丽长公,别人没发现,那是不了解尹志平的为人,可焰玲珑和他认识多久了?她太清楚这人的性子了——吃软不吃硬,对在意的人护得像老母鸡护崽。能让他在生死关头下意识关注这么多次的,绝不会是寻常人。
她将这个疑窦收在心里,打算回头让人查查这个高丽长公的来历。
另一边传来一阵极不协调的咀嚼声,在满殿的硝烟与血腥中显得格外刺耳。德里苏丹使团的席位靠在偏殿的角落里,方才那几枚炮弹离他们最远,除了被气浪掀翻了酒壶泼了一身,倒也没什么实际损伤。
可就在所有人都被血腥的处刑吓得面无人色的时候,阿米尔汗居然还有心思重新在桌边坐了下来,手里抓着一只烤得金黄油亮的羊腿,正啃得不亦乐乎,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那件绣满金线的墨绿色长袍上,也浑然不觉。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理直气壮到近乎天真的表情,仿佛这满殿的死人、满地的鲜血,都不过是背景,而他才是这场宴会唯一的主角。
他旁边的拉杰普特更加离谱。这个肤色黝黑、颧骨高耸的二师兄趁着方才混乱的间隙,居然把桌上那只雕刻着缠枝牡丹纹的银质酒壶悄悄塞进了自己的怀里。他以为没人看见,还用袖口遮了遮,可那银壶的壶嘴恰好从袖口露出一小截,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焰玲珑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充满鄙夷与讥诮的弧度。这些人,肯定没有问题。就是这种爱占小便宜的德性,黑风盟要是用这样的人,那才是自降身价。
处刑之后,调查的结果来得比众人预想的更快。禁卫军在宫墙外的一处废弃库房中抓住了几个还没来得及逃走的人。他们没有抵抗,也根本没有抵抗的力气——这些人在点燃引信时居然被回火点燃了旁边的炸药!
禁卫军将他们押到大殿中时,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这几个人根本连站都站不太稳。领头那个半边衣袖被烧得焦黑,右臂从手腕到手肘密密麻麻缠着几层浸血的粗布,布面上还洇出暗红色的血渍,每走一步都有血珠从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
最年轻的那个整张脸被硝烟熏得乌黑,左侧脸颊和脖颈连接处被火焰燎出一大片骇人的燎泡,有的已经破了,透明浆液混着血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们一看就是毫无经验的生手——引信剪得太短,火药配比也调得一塌糊涂,点燃时回火直接炸翻了旁边的药桶,连自己都被炸得遍体鳞伤。
禁卫军副统领上前禀报:“陛下,这几个是近日才净身入宫的新太监,在宫中的司苑局当差,负责打理集芳园的花木。昨日他们借口要修剪梧桐树的枯枝,将几尊铁炮拆成零件混在运送肥料的粪车中运了进来。昨夜他们用下了迷药的酒将看守宫门的禁卫药倒,又连夜将铁炮重新组装起来。”
金无异歪着头,打量着这几个年轻人,目光在那些被火药灼伤的焦黑指腹上停留了片刻。“你们几个,以前是做什么的?”
最前面那个年轻人抬起头,迎着金无异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嘲讽的弧度。“我们都是临安城的富商子弟。我是城东孙家当铺的孙季常,他是城南刘记粮行的刘思远,这个是钱记绸缎庄的钱子谦,最小的这个叫周子安,家里做的是茶盐生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陛下大概没听说过我们。我们的家族在临安城里也算有些产业,可我们都不是嫡出,分不到家产,在族中不受待见。”
他顿了顿,那双被火药灼伤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一股极深的恨意。“陛下用银珠粉把我们的父辈攥在了手里。他们为了保住银珠粉的供应,把能交的银子都交了出去。交不出的,就用人来抵。我们几个,就是被抵上来的——有的是被嫡母逼着净了身送进宫的,有的是被兄长用一纸假契骗进宫来的,还有的,是被亲生父亲用三包银珠粉换进来的。我们在宫外活不下去,在宫里也活不下去。既然早晚都是死,不如拉一个垫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