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宴嘴角噙了丝玩味的笑,“不若也进车里暖暖。
虽说里头坐的都是我的人,但你进去,我倒很放心。”
方公子挑眉:“放心?赢大人这般大度?”
“头回见你时,王语嫣姑娘那般容貌在前,你眼里也没起过波澜。
路上遇见多少女子,你何曾多看过一眼?”
赢宴挽着马缰,语气平淡,“这般清心寡欲,我有何可不放心?”
“原来赢大人也有不拘小节的时候,”
方公子似笑非笑,“我还当你事事计较。”
“计较,那也得看是对谁。”
赢宴望向远处苍茫的山脊,缓缓道,“似你这般对女子视若无睹的男子,依我看,无非两种缘由。”
“哦?愿闻其详。”
“其一,”
赢宴顿了顿,侧过头来,“你或许好男风。”
方公子猛地呛住,掩口连声咳嗽。
车厢里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那其二呢?”
好容易顺过气,方公子抬眸问。
雪原上的马蹄声碎,风卷着冰碴掠过两人的衣摆。
赢宴勒住缰绳,忽而侧过脸来,眼底浮起一丝玩味的探究。”还有一种可能——你本是女子,却扮作了男儿身。”
“女子?”
方公子几乎笑出声来,袖口在风里猎猎作响,“赢宴,你莫不是太久未见红妆,看个男子都觉得该换罗裙?我倒真愿是个女子。”
“若是女子待如何?嫁我?”
赢宴摇头,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便真是女子,我也未必肯娶。”
“为何?”
方公子眉梢骤然蹙起,怒意如细针般刺破话音,“我若为女子,你倒嫌弃了?”
“你瞧你这身形,”
赢宴目光扫过他平直的肩线与腰身,“前无峰峦,后无丘壑。
这般模样便作了女子,怕是连子嗣都艰难。”
语罢,他掌心忽地向马鞍一击,座下骏马长嘶,踏碎积雪疾驰而去。
方公子气得耳根通红,策马急追。”赢宴!你给我停下!什么前平后平,你竟敢这般折辱本公子——站住!”
后方随行的梅剑、兰剑与一众锦衣卫皆掩口而笑。
年关将近,归京路上得此趣事,凛冬的风雪似乎也沾上了几分鲜活气息。
***
周国宫阙深处,御书房内炭火正旺。
太子却如困兽般踱步,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痕。
三四名臣子躬身候在门边,他视若无睹。
“殿下,新春祭典吉时将临,万民皆候您主持仪典……”
“我说了,”
太子猛然转身,衣袖带翻案上茶盏,“赢宴未归,祭天便不能行。
谁准你们筹备的?”
“可太后懿旨……”
“太后也不行!”
少年太子眼底烧着执拗的火,“去禀太后,必须待赢宴与我小姨返京,三人同登祭坛。
否则——本太子绝不出席。”
礼部尚书默然垂首,退出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恰在此时,一名宫女踉跄奔过长廊。
阶前积雪未扫,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御书房门前,发髻散乱如荒草。
“慌什么!还有没有规矩!”
“殿下……出、出大事了……”
宫女牙齿打颤,额上不知是雪水还是冷汗。
“说!”
“江帅……从中军大营回来了……”
“小姨回朝自是喜事,何来坏事?”
“可江帅说……您宫中的侍女、太监里混了敌国细作……”
宫女伏地不敢抬头,“三十余人……全被江帅就地正法了……”
话音未落,太子踉跄后退,脊背撞上蟠龙柱才勉强站稳。
宫女慌忙上前搀扶,却见他缓缓滑坐椅中,指节攥得青白,忽然仰面笑出声来,那笑声却比窗外的风雪更冷。
太子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风雪:“人还未到,倒先听见侄儿在背后数落我了。”
李真急忙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迎向殿门:“小姨何时回宫的?”
江玉燕踏入殿内,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她目光扫过太子略显仓促的脸,淡淡道:“你自然不知我何时回来。
我走的是西门,却听说你今日往东门去了两趟——是在等谁?”
“并无特别要等的人。”
太子避开她的注视,转而问道,“只是小姨,我宫中那些内侍与宫女,究竟犯了何错,要尽数处决?他们平日伺候,也算尽心。”
“有人递了话,说你身边埋了钉子。”
江玉燕拂袖在正中的檀木椅上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琐事。
“何人所说?”
“眼下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她抬眼,目光如针,“况且,既可能有奸细,又何须费力甄别?宁可错杀,不可错放——我没那闲工夫一个个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