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炭火噼啪,却暖不透骤然凝固的空气。
江玉燕忽而轻笑一声,打破沉寂:“你频频望向东门,等的莫非是赢宴?”
恰在此时,一名甲胄覆雪的侍卫将军急步进殿,单膝跪地:“殿下,东门守军传讯,赢宴指挥使的车驾已至城门!”
“当真?”
李真霍然起身,连礼数也顾不得,竟未再看江玉燕一眼,径自朝殿外奔去。
纷扬的雪片中,他那身明黄衣袍很快变成一点跃动的颜色,穿过宫道,消失在东面的廊檐下。
江玉燕仍坐在椅中,指尖缓缓掐进雕花的扶手。
殿内寂静,唯有她心底那簇毒火越烧越旺,几乎要窜出喉咙。
上一次交锋,赢宴竟令她修为硬生生从天人之境后期跌至中期,往日充盈周身的浩瀚气机如今滞涩难寻,如同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这仇,她如何能咽下?
可方才李真那毫不掩饰的急切,那在雪中失态奔跑的背影,却像一根冰锥,扎进她翻腾的怒火里。
她第一次感到某种冰冷的迟疑:若杀了赢宴,这太子侄儿恐怕此生都不会再认她这个小姨;可若留着他……江玉燕闭上眼,齿间几乎磨出腥气。
那口恶气,日夜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岂能平白咽下?
殿外风雪更急了。
江玉燕离席起身,刚至帐外便凌空而起,身形如燕掠向城东方向。
自中军大营调遣的千余兵甲已列队于大道,此刻皆随她身影向东门奔去。
太子车驾亦朝东门而行,刑部侍郎、司天监主事曲风、礼部侍郎王朗等一众朝臣紧随其后。
连深宫中的太后亦遣出内侍曹正崇,代其前往东门迎候。
天色未明时,竹剑与菊剑已并肩立于东门城楼之下。
二人身裹白绒斗篷,在凛冽寒风中不住跺脚呵手,目光却始终凝望着远方雪幕。
守城将领为示殷勤,几番劝请她们往城楼内取暖,皆被婉拒。
雪势渐狂,北风卷着冰屑扑面而来。
菊剑抬手揉了揉冻得发麻的眼睫——忽然,她望见苍茫雪野尽头浮现一列墨点。
“来了……是主人回来了!”
她声音里迸出雀跃。
竹剑急忙望去,只见那黑点渐次蔓延成线,成阵。”是大队人马!定是主人!”
话音未落,梅剑与兰剑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向着远来的队伍奔去。
太子李真竟也下意识追出数步,旋即惊醒自身身份,硬生生刹住脚步。
她回身时,只见城垣上下的兵卒个个瞠目,身后众臣亦面面相觑——谁曾见过当朝储君这般失态,竟险些随侍女卫奔迎臣属?
风雪漫卷处,赢宴策马而来。
遥见城门下那两抹熟悉身影,他当即扬鞭催马。
奈何积雪深厚,骏马举步维艰。
他索性足踏马镫纵身而起,衣袍在狂风中猎猎鼓动,身形几个起落便掠过百丈雪原,翩然落定在竹剑菊剑面前。
两女子眼眶早已通红,此刻再抑不住,齐齐扑入他怀中。
赢宴展臂将二人稳稳接住,风雪在此刻仿佛骤然静默。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两个丫头的小脸冻得通红,像熟透的果子。
“主人,我们天没亮就在这儿候着了。”
声音里带着雀跃,也带着点颤。
“这样大的风雪,在城门里等着便是,何必守在门外挨冻。”
他语气里有些责备,更多的却是无奈。
“给主人带了烤红薯呢!”
穿菊色衣裳的丫头急忙从怀里掏出来,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她顿时慌了神,“呀……凉透了,主人,对不住……”
“凉了才好。”
他伸手接过,随意掰开,咬下一大口,冰碴子在齿间咯吱作响,“这天气,就得吃口冰的,痛快。
还是你们晓得我的心意。”
那边马车帘子已经掀开,探出两张相似的脸庞,带着笑意唤道:“竹剑!菊剑!”
他松开手,轻轻捏了捏眼前两个丫头的鼻尖,笑道:“快回车上去,我不发话,不许下来。”
“是,主人!”
两人小跑着奔向马车,被里头的姐妹伸手拉了进去。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清脆的笑语,融融暖意仿佛要透出厚重的车帷。
一直静立于车旁的方公子,此刻却骤然绷紧了脊背。
一股森然寒意毫无征兆地自车门缝隙渗出,激得她汗毛倒竖。
她毫不犹豫地一夹马腹,催马上前,直至与赢宴并肩。
受妹妹所托,她须得护这人一月周全。
方才那股杀气……除了那位,不作他想。
城门方向,太子已按捺不住激动,不顾风雪疾步迎来,身后跟着一众步履匆忙的臣属。
赢宴未乘马,踏着积雪向前走去。
太子抢到近前,伸出双手欲握,满面皆是热切。
恰在此时,一声冰冷的轻咳,如细针般刺入喧闹。
赢宴目光本在太子身上,闻声抬眼,这才看见从人群里悄然步出的江玉燕。
他心头微微一凛,随即,嘴角却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江玉燕胸中气血翻涌,指尖真气几欲透体而出,恨不得立时将眼前之人毙于掌下。
可太子李真恰挡在中间,已热情地握住了赢宴的手。
“赢宴,这一别许久,叫孤好生惦念!”
“是啊,”
赢宴收回瞥向江玉燕的余光,含笑应道,“离去时不过初秋,归来已是万里雪飘了。”
太子一路走,一路说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