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
“自然当真。
你生得俊朗,谈吐又风趣,比宫里那些刻板之人有趣得多。
更难得是智谋过人,将我安然带出了那鬼市。”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江玉燕令我假扮太子之事,除你之外,知晓我女儿身的仅有三个人:小姨,无情,还有太后。”
“无情这丫头,竟从未向我吐露半分,看我不教训她。”
“罢了,”
太子语气软了下来,“无情自小际遇堪怜,我也只她这一个知心姐妹。
外人看来,或以为太子钟情于她,实则我们只是闺中密友。”
她话锋一转,带上些许疑惑,“有件事我却奇怪,父皇后宫充盈,为何子嗣稀薄,竟到了非要我这女儿身来冒充太子的地步?”
太子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这其中……另有缘由。
父皇其余的子嗣,无论皇子皇女,早已被小姨诛杀殆尽。”
“什么?!”
赢宴神色骤变,“这疯妇!究竟为何?”
“小姨早年痴迷武学,不问朝堂之事。
她自幼在家中备受冷遇,唯独与她的姐姐——我的娘亲——感情最深。
她曾对我说,若非娘亲照拂,她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或许正是那般压抑的境遇,反逼得她将一身武功练至化境。”
太子语速渐缓,似在回溯一段血腥旧事,“后来,娘亲在宫中遭太后与众妃排挤,其他皇子皇女亦开始争夺储位……”
“你是说,江玉燕只凭一剑,便将宫中所有皇子帝姬屠戮一空?”
太子默然点头。
“真是……丧心病狂。”
赢宴从齿间吐出这几个字。
赢宴心中暗忖:江玉燕此人当真手段通天。
越是如此,他反倒越发觉得先前那番交锋痛快淋漓。
“朝堂之上卧虎藏龙,方才殿外那位人猫亦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谁能料到江玉燕竟狠绝至此,将那么多人都送上了黄泉路。”
“父皇最终选择宽恕,实属无奈之举——膝下仅余我这一脉血脉,加之我与小姨情分深厚。
更紧要的是,父皇对母后用情至深,既得母后亲自说情,此事便有了转圜余地。”
“原来如此。
难怪此后十八年间,江玉燕执意要你以男子身份示人。”
他轻叹一声,伸手将太子揽入怀中,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对方衣襟。
“我倒不觉辛苦,这些年来始终有小姨暗中照拂。”
“我说的辛苦……是这里。”
赢宴低笑一声,掌心贴紧太子胸前束带,“日日这般束缚着,寻常人哪能忍受?”
**太子耳根蓦然染上绯色,慌忙推开那只不安分的手。
“莫要胡闹。
宫门既已开启,随时会有朝臣前来奏事,万不可露出破绽。
尤其太后那边,绝不能让半分风声传过去。”
赢宴神色忽转凝重,想起一桩蹊跷事。
“真儿,太后既早知你女儿身,依她素来与你针锋相对的性子,为何不直接揭穿,将你从储君之位拉下来?”
“这也正是我多年未解之谜。”
太子蹙眉沉吟,“约莫五六年前起,太后举止便有些古怪——她似乎全然忘却我是女子,不仅张罗着为我迎娶太子妃,甚至催促早日诞下皇嗣。
岂非荒唐?两个女子如何能生育子嗣?”
此言如惊雷贯耳。
赢宴猛然忆起旧时听闻的“假太后”
秘闻。
从前虽知太后屡屡刁难太子,却从未听真儿提及太后失忆之事,何况彼时他亦不知太子实为红妆。
如今既窥见这般蹊跷,那慈宁宫便非探不可了。
是真是伪,总要亲自验过方知。
他在御书房陪着太子用过晚膳,又帮着批阅了几卷奏章。
待到夜色浓稠如墨,方才告辞离去。
行至**僻静处,赢宴环顾四周。
见廊庑间人影杳然,他倏然提气纵身,如夜枭般掠上飞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层叠的宫阙阴影之中。
夜色如墨,一道身影掠过宫墙檐角,快得只剩残影。
赢宴的轻功已臻化境,加之天象初期的修为,令他在禁苑之中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连风声都未曾惊起半分。
不过片刻,他已落在太后寝殿的庭院内。
宫门左右侍立着两名宫女并两名内监,皆垂首屏息。
赢宴身形忽动,如鬼似魅般现于四人眼前。
未及他们抬头,后颈便各中一掌,软软瘫倒在地,再无动静。
他推门而入,步履无声。
太后已卸了钗环,正欲就寝。
听见外间细微响动,她侧首向帷外轻声问道:“何事喧扰?”
无人应答。
“来人,”
太后声音微提,“方才外面怎么了?”
依旧一片死寂。
太后蹙眉,自榻上坐起身来,伸手撩开床帐。
昏黄的烛光下,一道身影静立榻前,正是面覆寒霜的赢宴。
他立在光影交界处,俊美面容半明半暗,眸光冷冽如刃。
太后骤然色变:“赢宴!你好大的胆子!深夜擅闯哀家寝宫,该当何罪?”
赢宴不语,只凝神端详她的脸,目光如针,似要穿透皮肉,窥见底下是否藏着另一张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