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璇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把那几本阵法书翻了一遍,又合上,放进储物袋里。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
云杳杳站在她旁边,靠着石榴树,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慢慢地喝着茶。茶是凉的,但她不在意。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缩在脚边。
“你以前教我阵法的时候,”林青璇忽然开口,“是不是故意把阵法的难度提高了一个档次?”
云杳杳看了她一眼。“没有。”
“没有?”林青璇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我问你,你布的那个‘九曲连环阵’,里面藏了七个变化,每个变化又有三个分支,每个分支又有五个变种。那是一个基础阵法该有的复杂度吗?”
“那是为了让你学会举一反三。”
“举一反三?”林青璇站起来,走到云杳杳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你那是举一反三吗?你那是把我扔进一个迷宫,然后把所有的墙都打碎了,让我自己找路出来!”
云杳杳喝了一口茶,面无表情。“你出来了。”
“我出来了!我用了七天七夜!七天七夜!我头发都白了!”
“你头发没白。”
“那是后来染的行了吧!”
赵烈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苏晴也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林寒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云杳杳把茶杯放下,看着林青璇。“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林青璇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算了。我不跟你争。你这个人,从来不会认输。”
“我认输过。”云杳杳说。
林青璇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次喝酒的时候。你说我醉了,我说我没醉。后来我承认我醉了。”云杳杳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林青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回石凳上坐下来。
“不跟你说了。”她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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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弟子们各自回房休息。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石榴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低声说话。
云杳杳和林青璇坐在石榴树下,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是新泡的,碧绿色的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显得格外清澈。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小光斑,有一些落在她们的身上,像碎金子一样。
云杳杳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张符纸,在石桌上摆了一个小型的隔音阵法。符纸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周围的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把她们罩住了。
“好了。”云杳杳说,“外面听不到了。”
林青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这几百年到底是怎么过的,别瞒着,我神魂神识比你强,能看出来。”
林青璇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茶杯放下,看着头顶的石榴树。石榴树上结着几个青色的石榴,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还能怎么过。查混沌神殿,查了三百多年。从一个界查到另一个界,从一个城查到另一个城。查到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离开九千神界,没有转世,是不是就不会经历这些事。但转念一想,如果我没有离开,我就不会遇见你。不遇见你,我可能早就死了。”
云杳杳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查混沌神殿吗?”林青璇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林青璇说,“你第一世死的时候,我不在。你第二世死的时候,我也不在。我救不了你,帮不了你,连你的尸体都找不到。所以我只能做一件事——查清楚是谁害了你,然后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云杳杳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混沌神殿害了我。”
“我知道。是池家。”林青璇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混沌神殿也没少干坏事。而且,池家的人,跟混沌神殿有来往。我查到了一些线索,但还没查清楚,就被他们发现了。十三个帝阶围剿我,我杀了七个,重伤五个,最后一个趁我力竭,给了我一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一掌,差点要了我的命。要不是遇到了你师父,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云杳杳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查了。”
林青璇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查,太危险了。”
林青璇看着她,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她说。
“我以前不说,不代表不想。”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石榴树,树叶沙沙地响。远处传来街市的喧闹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纱布。
林青璇忽然开口了。“杳杳。”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所有的事都解决了,你想干什么?”
云杳杳想了想。“没想过。”
“现在想想。”
云杳杳又想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种点菜,养几只鸡。”
林青璇笑了。“你种菜?你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
“我可以学。”
“你学不会。你这个人,只会打架和修炼。”
云杳杳看了她一眼。“那你呢?你想干什么?”
林青璇想了想。“我啊。找个安静的地方,喝酒。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再喝。”
“那你很快就会变成一个酒鬼。”
“我现在已经是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声很轻,在隔音阵法里回荡,传不出去。
过了一会儿,云杳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
“青璇。”
“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问。”
“你当年为什么要跟着我?”
林青璇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觉得你很孤独。”
云杳杳的手顿了一下。
“你第一世的时候,身边有很多人。有家人,有朋友,有同门,有弟子。但你没有一个人是真正亲近的。你对谁都很好,但谁都无法走进你的心里。”林青璇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秘密。“我觉得你很孤独。所以我想试试,看看能不能走进你的心里。”
“你成功了。”云杳杳说。
林青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我还以为我一直都在门外。”
“你在门内。”
林青璇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伸手捏了捏云杳杳的脸。
“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突然?害得我差点哭出来。”
云杳杳没有躲,任她捏了一下。“放心吧,你会卡门内很久的。”
林青璇的手僵住了。她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从感动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等等。”她说,“你说的‘门内’,是什么门?”
“木板门。”
“木板门?”
“嗯。你卡在门里了。出不来。”
林青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云杳杳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但那双眼睛的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是说……”林青璇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刚才说的‘你在门内’,不是说你走进我心里了,是说……”
“说你卡在木板门里了。”云杳杳替她说完了。
林青璇的脸从微红变成了通红,又从通红变成了铁青。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猛地站起来。
“云杳杳!”
“嗯?”
“你……你……”林青璇指着她,手指在发抖,“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刚才都快哭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那你还说这种话!”
“因为你卡在门里了。”
“我没有卡在门里!”
“你卡了。”云杳杳的语气很平静,“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你就卡在门里了。”
林青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发现自己说不过云杳杳。这个人的嘴,比她的剑还毒。
“算了。”林青璇坐下来,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我不跟你争。你这个人,嘴太毒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那叫陈述事实?你那叫戳人痛处!”
“卡在门里是你的痛处?”
“不是!”
“那你为什么生气?”
“因为……”林青璇卡住了。她发现自己确实没有生气的理由。云杳杳说的没错,她确实卡在门里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门,是她自己的门。她把自己关在一扇门里,进不去,也出不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确实卡在门里了。”
“所以你会卡很久。”
“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久。”云杳杳看着她,“但你会出来的。”
林青璇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安慰我?”
“不是。陈述事实。”
“你这个人,连安慰人都不会。”
“我不需要会。你也不需要安慰。”
林青璇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出来了。”
林青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云杳杳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但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不是倒影,是一种很真实的存在感。
“你说得对。”她说,“我已经出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的身上,暖暖的。
林青璇忽然开口了。“杳杳。”
“嗯。”
“你刚才说,我从门内出来了。”
“嗯。”
“那你呢?你在哪里?”
“我在门外。”
“门外?”
“嗯。我站在门外,看着你卡在门里。”
林青璇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她已经无话可说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过了一会儿,林青璇收了笑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云杳杳。云杳杳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是硬的,嚼起来很费劲,但她没有在意,一口一口地嚼着,咽下去。
“杳杳。”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是说,等东域城的事解决了之后。”
云杳杳想了想。“回宗门。修炼。等修为够了,飞升九千神界。”
“去九千神界干什么?”
“找池家。”云杳杳的语气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让人不寒而栗。“把该算的账算了。”屠了整个家族。
林青璇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林青璇看着她,“你第一世死的时候,我不在。你第二世死的时候,我也不在。这一次,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别想再把我甩掉。”
云杳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