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璇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东域城的菜价、望月楼的馄饨、院子里石榴树上的青石榴什么时候能熟。而且林青璇还会插几句嘴。
聊着聊着,云杳杳忽然说了一句:“青璇,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孩子不要插嘴。”
林青璇正在喝茶,差点呛着。“什么?”
“我说,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孩子不要插嘴。”
林青璇放下茶杯,看着云杳杳。“你刚才说什么?”
“你听到了。”
“我听到了。但我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说错了。”
“没有说错。”
林青璇深吸了一口气。“云杳杳,你是不是对你自己的定位有什么误解?”
“没有误解。”
“那你说谁是大人谁是小孩?”
“我是大人,你是小孩。”
林青璇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不是生气的那种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杳杳,”她说,“咱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你刚好接近一百岁。你死的时候也才三百多岁。虽然外面过了三万多年,但你死了,所以年龄停留在三百多岁,这没问题吧?”
云杳杳没有说话。
“还有,”林青璇继续说,“我之前重伤,记忆缺失了一些小碎片。随着伤势恢复,我也记起来一些。虽然你第二世我没见到你,但你第二世也就活了十几年,你死了,年龄又停止了。但我不一样,我是活着的。而且就混沌神殿的事,我也就重伤昏迷,没死,所以我年龄是一直在长的。”
她顿了顿,看着云杳杳的眼睛。“这样算下来,我三万多岁,你也就三百多岁。我才是大人,所以你别插嘴。”
云杳杳沉默了一会儿。“你算错了。”
“哪里错了?”
“你昏迷了二百多年。那二百多年,你也是昏迷的,不算活着。”
林青璇张了张嘴。“那……那也不算死啊!”
“不算活,也不算死。那叫什么?”
“叫……叫……”林青璇卡住了。
“叫半死不活。”云杳杳说。
林青璇的脸又红了。“你才半死不活!”
“我没有昏迷二百多年。”
“你……”林青璇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行。就算我昏迷了二百多年,扣掉那二百多年,我也还有三万多岁。你还是三百多岁。我才是大人。”
“你昏迷的时候,你的年龄没有增长。”
“那也不代表我是小孩!”
“三百多岁对三万多岁,不是小孩是什么?”
“那你一百岁的时候遇见我,你是不是也是小孩?”
“是。”云杳杳说,“但我现在不是了。”
“你怎么就不是了?”
“因为我现在三百多岁了。”
“三百多岁对三万多岁,你就是小孩!”
“那你对九千神界天道呢?祂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你是不是也是小孩?”
林青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发现自己又被绕进去了。
“算了。”她说,“我不跟你争。你这个人,嘴太毒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那叫陈述事实?”林青璇站起来,“你那叫偷换概念!”
“我没有偷换概念。”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谁都没有真的生气。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的身上,暖暖的。
最后是林青璇先停了。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叹了口气。
“杳杳。”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不知道。”
“你太能说了。”林青璇看着她,“你打架厉害,修炼厉害,布阵厉害,连吵架都厉害。你让别人怎么活?”
“你不用活。你已经活了。”
林青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我已经活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石榴树,树叶沙沙地响。
林青璇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了云杳杳。“对了。这是我在苍梧山外围画的布防图。你看一下。”
云杳杳接过纸,展开。纸上画着苍梧山的地形,标注了矿洞的入口、阵法分布、守卫的巡逻路线。画得很详细,每一个点都标得很清楚。
“画得不错。”云杳杳说。
“那是。我在外面蹲了两天,把每一条巡逻路线都摸清了。”
云杳杳把布防图收进储物袋里,站起来。“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开始,等宗门的人到了,我们就动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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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的时候,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弟子们陆续走出房间,有人在院子里聊天,有人在打坐修炼,有人在吃晚饭。望月楼送来了晚饭——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米饭是灵米蒸的,粒粒分明,嚼起来很香。
云杳杳吃得很快,吃完饭就回了房间。她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她没有睡,只是在休息。
子时刚过,院子里的灯都灭了,所有人都睡了。她的神识扩散开来,确认了没有人醒着,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很深,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墙头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她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在院子里。
没有用隐身符。不需要。她的神识锁定了那三个盯梢的人——东边巷口的那个靠着墙,半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已经睡着了。西边墙根下的那个缩在墙角,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头歪向一边,也在睡。北边巷口的那个站在槐树下,靠着树干,手里的扇子掉在了地上,人已经睡熟了。
她走过院子,穿过走廊,走到院门口。门是关着的,她没有开门,而是从墙头翻了出去。
落在巷子里的时候,她的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蹲下来,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小石子,扔在地上。不是随便扔的,是扔在几个特定的位置——巷子的中心,离东边巷口三丈七尺,离西边墙根两丈四尺。
石子落地的瞬间,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真的震动,是灵力的波动。那股波动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只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然后就消失了。
阵法已成。
不是符纸,不是阵盘,就是几颗普普通通的石子。石子落地的位置、角度、力度,都经过精确的计算。她不需要符纸,不需要阵盘,不需要任何外物。她只需要随手扔点东西,或者移动点东西,阵法就成了。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每走几步,她就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石子,扔在地上。有时候扔在墙角,有时候扔在路边的石墩上,有时候扔在屋檐下。石子的颜色跟地面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走了一条街,扔了三百多颗石子。然后拐进另一条街,又扔了四百多颗。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不需要停顿。走到一个位置,手一扬,石子落地,阵法即成。前后不过一息的时间。
她走到了城中心,在执事堂的石楼前停下来。石楼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阴森,楼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她在石楼的台阶上放了一颗石子,在墙角放了一颗,在门框上放了一颗。三颗石子,三个位置,形成一个三角。
三角形成的瞬间,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三颗石子之间扩散开来,覆盖了整栋石楼。这是第一层——困阵。困阵的作用不是杀人,是困人。一旦有人触发,方圆三十丈内的人都会被困住,无法离开。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了城西,在千机阁对面的茶楼前停下来。茶楼已经关门了,门板上着锁,窗户也关着。她在茶楼的屋檐下放了一颗石子,在门口的石阶上扔了一把,在街对面的石墩上放了一把。又是三角。又是困阵。
她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高高的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扔石子。每隔几步就扔几颗,有时候扔在墙角,有时候扔在墙头,有时候扔在地面的砖缝里。
她走出了小巷,来到了那条旧门所在的巷子。旧门还是那样,门上的漆都脱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她在旧门的门框上扔了几颗石子,在对面墙上扔了几颗,在巷子的两头各扔了几颗。
一次四颗石子,四个位置,形成一个方形。这是第二层——杀阵。杀阵的威力不大,但足够致命。一旦触发,方圆十丈内的人会被无形的剑气切割,金仙境以下必死,金仙境以上重伤。
她在旧门巷子周围又布了两层。一层防御阵,在杀阵外面,作用是防止里面的人逃出来。一层困阵,在最外面,作用是防止外面的人进去。
四层阵法,层层嵌套。从外到内,依次是困阵、防御阵、杀阵、困阵。任何人想进入旧门巷子,必须先破最外层的困阵,然后破防御阵,然后躲过杀阵,然后破最内层的困阵。四层阵法,环环相扣,互相支撑。
她走出巷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整夜。
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每一条街道,每一片区域,她都布了阵法。有的地方是困阵,有的地方是杀阵,有的地方是防御阵。三层阵法——两层杀阵、一层防御阵、一层困阵,她记不清自己布了多少层了。
她的速度很快。走到一个路口,手一扬,三颗石子落在不同的位置,一个困阵就成了。再走几步,手一扬,两颗石子落在墙角,一颗石子落在屋檐下,一个杀阵就成了。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跳舞,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厘。
天快亮的时候,她走出了东域城。
城门关着,她没有走城门。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石子,放在城墙脚下。石子落地的瞬间,城墙上的砖缝里亮起一道细细的光线,光线一闪即逝。阵法已成。不是穿墙阵,是传送阵。她不想走城门,太慢了。
她走到城外的一片草地上。
草地不大,只有几丈见方,长满了青草,草不高,只到脚踝。草地上开着一些小花,有白色的,有黄色的,有紫色的,在晨风里微微摇着。
她站在草地的中心,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石子,往四面八方撒去。石子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像雨点打在叶子上。每一颗石子落地的位置,都是精确计算过的。不是随便撒的。
石子落完的瞬间,整片草地亮了一下。不是光,是灵力的波动。那股波动从每一颗石子的位置扩散开来,互相交织,互相重叠,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两层杀阵,一层防御阵,一层困阵。四层阵法,覆盖了整片草地。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过了田野,走过了小河,走过了树林,走过了山坡。每走一段路,她就停下来,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石子,往四面八方撒去。有时候撒在田埂上,有时候撒在河边的石头上,有时候撒在树干上,有时候撒在山坡的石缝里。
她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走到了苍梧山脚下。
山不高,但很陡,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她沿着山脚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撒石子。石子落在石头上、树根下、草丛里、泥土中。有些石子滚进了石缝里,有些石子卡在了树杈上,有些石子埋进了落叶
她布了四层。最外层是困阵,覆盖了山脚方圆五十里。第二层是防御阵,覆盖了半山腰。第三层是杀阵,覆盖了矿洞入口周围。最内层又是杀阵,覆盖了矿洞内部。
四层阵法,层层嵌套。从外到内,任何人想进入矿洞,必须先破最外层的困阵,然后破防御阵,然后躲过第一层杀阵,然后躲过第二层杀阵。
她布完山脚的阵法,开始往山上走。
山上的路很难走,灌木丛很密,杂草很高,有时候需要用手拨开才能走过去。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撒石子。有时候撒在石头上,有时候撒在树干上,有时候撒在地面上。
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走到了半山腰。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整个山脚的景色。田野、小河、树林、山坡,都在脚下,像一幅画。
她站在半山腰的一块大石头上,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石子,往山下撒去。石子沿着山坡滚落,有的滚进了灌木丛,有的滚进了石缝,有的滚进了溪沟。每一颗石子滚落的位置,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她又走了一个时辰,走到了山顶。
山顶不大,只有几丈见方,光秃秃的,没有树,只有一些石头和杂草。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站在山顶,从储物袋里摸出最后一把石子,往四周撒去。石子落在石头上、草丛里、悬崖边,有些滚下了山坡,消失在山谷里。
撒完最后一把石子,她闭上眼睛,神识扩散开来。
整座山,从山脚到山顶,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密密麻麻的阵法节点在她的神识中亮了起来,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不清。四层阵法,层层嵌套,互相交织,互相支撑。任何一个人踏入这片区域,都会触发至少一个阵法。
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
东边的天际已经亮了,晨光从地平线后面渗出来,把天空染成了淡金色和粉色。云层很薄,像是被谁用画笔轻轻扫过,留下一道一道的淡色痕迹。远处的东域城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像一个睡在薄雾里的孩子。
她看了一会儿,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传送符,注入灵力。符纸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她的脚下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光圈,光圈越来越亮,把她整个人吞没了。
下一刻,她出现在院子里的那间空房里。
她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到前院。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淡金色。石榴树上,几只麻雀已经醒了,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林青璇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梳头。她看见云杳杳走过来,愣了一下。
“你一晚上没睡?”
“没睡。”
“去干什么了?”
“布阵。”云杳杳在石凳上坐下来,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水囊,喝了一口水。“从城里布到城外,苍梧山为中心五十里内,全是阵法。四层。两层杀阵,一层防御阵,一层困阵。”
林青璇的手顿了一下。“四层?你布了多少个?”
“不记得了。几千个吧。”
林青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云杳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震惊,又像是无奈。
“你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嫌累。”
“累。”云杳杳说,“但值。”
她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摸了摸树上的青石榴。石榴还是硬邦邦的,跟昨天没什么变化。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缩在脚边。
“今天休息。”她说,“明天开始,等宗门的人到了,我们就动手。”
林青璇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
两个人站在石榴树下,谁都没有再说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的身上,暖暖的。远处传来街市的喧闹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纱布。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