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安重霸押着粮草归营。
一车车粮袋自营外运入时,安重霸脸上仍带着几分匪夷所思。
他是去取粮的。
按理说,这已足够让他震惊。
毕竟韩澈竟早在岐国附近暗设粮仓,瞒过了不少人。
可当他回营时,看到那些被安置在营后一侧的梁军禁军家眷,整个人都愣了许久。
“教主。”
安重霸入帐时,眼神仍有些飘。
韩澈正在看舆图。
“粮草如何?”
安重霸连忙回神。
“已尽数取回,足够大军支撑至陈仓。若路上不出大乱,入蜀之前不会断粮。”
韩澈点头。
“好。”
安重霸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些禁军家眷……”
韩澈头也不抬。
“你想问什么?”
安重霸张了张嘴。
他想问很多。
想问韩澈什么时候安排的。
想问这些人是怎么绕过各方眼线被带来的。
想问若梁军昨夜没有崩,教主是不是准备拿这些人直接撬梁军禁军的营。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
“教主神机妙算,属下佩服。”
韩澈轻笑一声。
“少拍马屁,去整顿兴元府旧军。”
安重霸当即低头。
“是。”
“告诉他们,梁军降卒新入麾下,待遇不会高过旧军。”
韩澈手指落在舆图上。
“但也不许他们欺生。谁敢借机挑事,我便让他知道什么叫老兄弟也得讲规矩。”
安重霸心中微凛。
“属下明白。”
韩澈又道:“王彦章那边,不要试探。”
安重霸抬眼。
韩澈终于看向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安重霸连忙低头,想起昨夜来自韩澈的敲打,不由背后一凉。
“属下不敢。”
“不敢最好。”
韩澈收回目光。
“拔营吧。”
“是!”
……
大军拔营时,天色尚明。
五万梁军降卒被拆成数部,由原禁军骨干与兴元府旧军混编看押。
王彦章没有被放在最前,也没有被压在最后。
韩澈将他安置在中军偏后。
那里既能让降卒看见他,又不会让他单独掌控全部降军。
钟小葵则负责看管随行家眷与禁军班底,玄冥教众在侧翼游走。
安重霸统旧军压阵。
整支队伍缓缓动起来时,仍显得有些臃肿。
可终究动起来了。
只要动起来,就比留在原地等着变数横生要好。
韩澈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长安方向。
梁国亡了。
让夜游神送去的礼物,想必也该到了。
李存勖那边,很快就该登基称帝。
他知道袁天罡对晋国必有谋划,即便有他这个变数在,也不会让李存勖那么顺顺当当地做一个真正的天下共主。
可后续具体怎么落子,他还看不清。
看不清便先不看。
眼下对他而言,入蜀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能吞下这五万降卒,坐稳兴元,再入蜀地,便有了真正的底子。
到那时,他便可以将自己所有的布置都勾连起来。
他会成为下棋的人。
钟小葵策马靠近。
韩澈看了她一眼。
“家眷那边如何?”
钟小葵道:“已按各部籍册暂分,妇孺老幼另行照看,禁军校尉也都认了人。短时间内不会乱。”
“很好。”
钟小葵听得这两个字,眼底微微柔和。
可她很快又恢复冷清。
“不过有几户人家没找到对应军籍,似是被混入其中的探子。”
韩澈挑眉。
“怎么处置的?”
“先扣下了。”
钟小葵道:“还没审。”
韩澈笑了笑。
“不错。”
钟小葵抿了抿唇,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欢喜。
行军至凤翔地界时,已有玄冥教探子快马而来。
“启禀教主,岐王于凤翔城东门外十里凉亭等候教主。”
钟小葵闻言,眉头微微一动。
岐王?
韩澈面色如常。
“知道了。”
探子退下。
钟小葵看向韩澈。
“你要去?”
韩澈点头。
“岐王相邀,总不好不见。”
钟小葵道:“我随你去。”
韩澈却是摇头。
“你留下。”
钟小葵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韩澈道:“禁军家眷这边,你要多多留心。这支禁军将是吞下这整支降军的关键所在,不容有失。”
钟小葵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听到“不容有失”四字,心中那点不满又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韩澈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
她若执意跟着去,倒显得分不清轻重。
更何况,韩澈只是去赴岐王之约。
又不是去赴什么妖艳贱货之约。
钟小葵如此想着,心里便顺了许多。
“好。”
她冷声应下。
韩澈看她这副模样,差点笑出声,不过他忍住了。
他只是吩咐大军继续行军,自己则取了一匹快马,单骑往凤翔城东而去。
钟小葵望着韩澈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前方道旁林影里,方才收回目光。
“传令,家眷队伍放慢半刻,禁军校尉各自约束部属,不得擅离队列。”
……
凤翔城东十里。
凉亭临道而建。
亭外有几株老树,枝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凤翔城墙隐约可见。
再远处,则是韩澈大军行进时扬起的淡淡尘烟。
亭内设小案。
案上有茶炉。
炉火不旺,却很稳。
水声轻轻响着,白雾自壶口袅袅升起。
女帝身着岐王君服,于案前煮茶。
今日的她没有穿那身幻音坊女帝的华丽衣裙,而是穿了岐王君服。
衣袍端正,眉眼威严。
可她今日煮茶的动作,却比平日慢了许多。
亭侧,广目天一袭蓝色衣裙,怀中抱琴,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琴声悠扬。
并不悲凉。
甚至有些轻快。
只是那轻快之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广目天抬眼看了女帝一眼。
她跟随女帝多年,很少见女帝如此。
看似平静,实则心早已不在茶上。
水已经滚过一遍,女帝却没有立刻分茶,她在等人。
等一个不该等,却又不得不见的人。
马蹄声自远处传来。
广目天指尖微微一顿。
女帝却没有抬头,只是将茶盏摆正。
片刻后,韩澈勒马停在亭外。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系在一旁树上,迈步入亭。
广目天起身一礼。
“见过韩教主。”
韩澈笑着点头。
“今日这琴弹得不错。”
广目天低眉。
“教主谬赞。”
女帝这才抬眼看他。
那一眼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把小刀,从韩澈脸上剜了一下。
韩澈入亭与女帝对坐。
女帝分茶:“不曾想你竟能令得王彦章归降,倒着实令我意外。”
韩澈接过茶杯,端起轻吹。
“侥幸!侥幸!”
女帝亦是端起茶杯,眉眼始终落在韩澈身上。
“我看不然吧。”
韩澈抿茶的动作一顿。
女帝收回目光,低眉看着自己的茶碗。
“谁能想到朱友贞的贴身侍卫与禁军统领,竟是玄冥教的钟馗呢?”
韩澈故作疑惑。
“不会吧?钟馗,钟小葵,不过一字之差,这么巧合的事情,没人发现?”
女帝轻轻抿了口茶,悠悠说道:“巧合嘛,很多时候都难以察觉究竟是故意,还是意外的,而更巧的是,你这大逆不道的弑师逆徒,竟还能与你那师妹旧情复燃,这谁又能相信呢?”
亭中琴声轻轻一颤。
广目天垂眸看着琴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韩澈面色不变,轻笑道:“你这不就相信了吗?”
女帝眸子微微一寒。
“你就差把她带到我面前来了,我能不信吗?”
韩澈这时才面露无奈之色。
“毕竟也是青梅竹马,总不能看她一个人孤苦无依吧。”
女帝端着茶杯的手猛然捏紧。
青梅竹马。
她也很想说,我们俩也勉强算。
可话到嘴边,她终是没能说出口。
因为她仍要肩负岐国。
因为她是女帝,也是岐王。
她不能像寻常女子一样,把一句“我也算”说得理直气壮。
于是那点酸涩到了嘴边,只能变成阴阳怪气。
“是啊!更令人没想到的是这钟小葵不仅是玄冥教钟馗,还是梁国病逝多年的郴王朱友裕之女,让你这教主大人既抱得美人归,还借此收服王彦章这一员大将,当真是令人艳羡的巧合,想来教主大人花费了不少心思吧。”
韩澈并不受女帝这吃醋般的阴阳怪气话语所扰。
他坦然笑道:“呕心沥血近十年的布局,为的就是这一刻,可不就得一举双得,方才令人欣慰嘛!”
女帝暗自咬牙。
这人当真无耻。
无耻得理直气壮。
“你说我将你这句话原封不动传给你那师妹,她会如何做想?”
韩澈故作沉思。
片刻后,他认真回道:“应该会更加的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吧,毕竟为了她我可是处心积虑了十年呢。”
女帝本想给韩澈寻些不快,不曾想反倒是被韩澈激得自己恨得牙痒痒。
她冷哼一声。
“哼!看你到了陈仓怎么收场!”
韩澈朝着女帝微微挑眉。
“要不······你也去陈仓观摩一下?”
女帝瞪了眼韩澈。
“要不我请她们来幻音坊坐坐?”
韩澈故作率先败下阵来一般,端杯抿了口茶叹道:“你我下次再见,就有可能是敌人了,当真要这般针锋相对?”
女帝板着脸,不满道:“还不是你故意气我。”
韩澈抬起一根手指在女帝面前晃了晃。
“我可没说钟小葵的事情。”
女帝横眉冷竖。
“看到你这张脸,我就来气。”
韩澈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我还是走吧,免得气坏了岐王的身子。”
说罢,他放下茶杯,便准备起身。
女帝顿时有些急。
“茶还没喝完。”
韩澈止住起身动作,低头一看自己茶杯,一脸恍然。
“哦!也对,得喝完茶才能走,不然得说岐王待客不周了。”
见韩澈坐下,女帝心中松了口气。
倒是没有在意韩澈欲擒故纵与阴阳怪气,只是给韩澈添茶。
茶水落入杯中。
声音很轻。
她低声道:“五万降军已远多于你的兴元府之军,即便有王彦章在,也不可掉以轻心。”
这话不再是吃醋。
而是提醒,也是关心。
韩澈看了女帝一眼,笑意稍敛。
“放心,路上我会慢慢拆。”
女帝道:“拆?”
“拆旧营,拆旧将,拆旧心。”
韩澈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