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凉亭话别离(2 / 2)

“人太多,直接吞容易噎死。先借王彦章稳住军心,再借钟小葵收拢禁军,借家眷压住入蜀之怨,借兴元府旧军分割各部。等入了蜀,自有战事,再分田、分饷、分功,一点点把梁军拆成我的兵。”

女帝听得眉头微皱。

“你连分田都想好了?”

韩澈笑道:“不然呢?真指望他们因为我长得好看便愿意替我卖命?”

女帝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对自己倒是颇有自知之明。”

韩澈摇头。

“你这话说得违心。”

女帝冷笑。

“我看未必。”

韩澈也不争,只是反过来叮嘱道:“你先别急于陈兵蒲津关等地,免得李存勖将之视作挑衅,待其登基称帝,未必会对岐国用兵。”

女帝微微皱眉。

“他这会有点让李克用下不来台吧。”

韩澈问:“你觉得他们父子反目,对岐国是好事坏事?”

女帝不假思索。

“自是好事。”

自己话音刚刚落下,便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关键时候推他一把?”

韩澈笑道:“岐国本就是尊大唐之号,不过是一个称臣的名头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女帝眉眼带笑。

“还是你阴险狡诈啊!”

韩澈同样笑意相迎。

“你还不是一点就通?彼此彼此!”

女帝狡辩。

“我这最多是夫唱妇随。”

话一出口,她便察觉不对。

可已经晚了。

韩澈抬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跨过桌案,抓住了女帝的手。

“好啊!你承认了,跟我走吧!”

女帝手被他握住,指尖微微一颤。

她本该抽回来的。

可她没有。

她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与韩澈如此相处。

下一次再见,或许便是敌人。

既如此,便索性放开些。

她面露求之不得的模样。

“行啊!不过我得做大,李星云的师妹和你的师妹通通充作洗脚婢。”

韩澈笑着皱眉。

“你这想法很危险哦!”

女帝却是不屑。

“反正她们又不是我的对手,家底也无法与我相提并论。”

韩澈双手握着女帝的手,一脸真诚模样。

“要不就把岐国当做嫁妆吧!我们现在就成亲,也省得我带着那些梁军降卒入蜀了。”

女帝顿时一脸嫌弃。

“滚呐!”

韩澈松开手。

“当真?”

女帝反手握住韩澈的手。

“当我这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韩澈看着她。

女帝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案。

案上茶烟袅袅。

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广目天低着头,指尖落在琴弦上,没有再拨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不该在这里。

可她又庆幸自己在这里。

因为她很少见到这样的女帝。

不是幻音坊高高在上的女帝。

也不是岐国肩负一国安危的岐王。

而是一个会吃醋、会嘴硬、会故意说气话、会抓住心上人手不放的女子。

这样的女帝,让广目天心中有些欢喜。

可欢喜之后,又是忧虑。

因为她知道,这样的女帝不会存在太久。

甚至今日之后,可能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韩澈轻轻捏了捏女帝的手。

“舍不得我?”

女帝冷笑。

“我只是怕你死在蜀地,枉负我一片真心。”

韩澈道:“我也是一片真心呐!”

女帝道:“利息呢?”

韩澈沉吟。

“以身相许够不够?”

女帝挑眉。

“你这利息未免太轻。”

“那我倒贴?”

“你拿什么倒贴?”

“蜀地。”

女帝微微一怔。

韩澈笑道:“等我拿下蜀地,便把岐王迎去做半个女主人。”

女帝似笑非笑。

“半个?”

韩澈正色道:“整个也不是不行,主要怕你太累。”

女帝哼了一声。

“油嘴滑舌。”

韩澈道:“真心实意。”

女帝盯着他看了许久。

“韩澈。”

“嗯?”

“你是不是从未想过放开我?”

韩澈眼神微动。

他知道女帝今日为何来。

她想见他,也想断。

至少,她想说服自己断。

她是岐王。

他是即将入蜀的玄冥教教主。

他们一个守岐,一个图蜀。

看似只是日后道路未必相同,然以韩澈之野心,将来必定相撞。

女帝不能跟他走,也不能挽留他。

所以她今日才会穿着岐王君服来。

她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韩澈,她不是只属于自己的女子。

她身后还有凤翔,还有岐国,还有这十六年来压在肩上的山河。

韩澈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笑道:“这话问得,好像你放得开我一样。”

女帝眸子微凝。

片刻后,她轻轻笑了。

“你倒是一贯会避重就轻。”

韩澈道:“因为重的东西不好说。”

“那就别说。”

女帝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

“喝茶。”

韩澈看着空了的掌心,心中轻轻叹了一声。

他试探到了。

他先前的“岐国非恒在”言论,的确让女帝开始在面对岐国的问题时,也能站在女帝的角度来看待他了。

女帝放下了很多,但没有真正动摇。

她可以放纵这一刻,可以吃醋,可以与他打情骂俏,可以抓住他的手,甚至可以说些夫唱妇随的玩笑。

可她仍是不会跟他走,也不会放下岐国,至少现在不会。

韩澈并不意外。

可不意外,不代表没有遗憾。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些烫,也有些苦,回甘倒是不错。

女帝没忍住,轻轻踢了他一下。

隔着小案,这一脚踢得不重。

更像是寻常女子的嗔怪。

韩澈低头看了看被踢到的靴面。

“岐王殿下,你这算不算袭击盟友?”

女帝冷哼。

“算教训登徒子。”

韩澈道:“那登徒子可要还手了。”

女帝挑眉。

“你敢?”

韩澈认真想了想。

“不太敢。”

女帝满意地抿了口茶。

“算你识相。”

韩澈道:“主要是广目天还在,我怕影响你岐王威严。”

广目天指尖一抖,琴弦发出极轻的一声。

她低眉道:“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女帝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

“弹你的琴。”

广目天轻声应下,琴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比方才更柔了些。

韩澈与女帝又说了许多。

说凤翔城防,说岐国接下来该如何面对晋国。

说李存勖登基之后,李克用会有什么反应。

说韩澈入蜀之后,岐国是否要在边境做出某些不经意的配合。

说着说着,又会绕回钟小葵。

女帝似乎今日非要把这根刺拿出来扎韩澈几下。

韩澈则一贯厚脸皮。

能认的认,不能认的也先认。

认完还要倒打一耙,说女帝醋味太重,茶都被熏酸了。

女帝气得险些将茶水泼他。

可手抬起来,又舍不得。

最后只重重放下茶杯。

韩澈便笑。

笑得女帝更气。

可她眼底却始终有光。

那光很柔。

柔得广目天几次抬眼,都觉得心口发酸。

日影一点点偏移。

亭外老树的影子从亭边挪到了道旁。

远处大军行进的尘烟已经淡了许多。

韩澈知道,自己该走了。

女帝也知道。

所以亭中渐渐安静下来,琴声也停了。

茶炉里的火小了许多,壶中水声不再滚沸,只剩下一点极轻的余响。

韩澈放下茶杯。

“我该走了。”

女帝看着他。

她很想说,再坐一会儿。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能挽留,她也没有立场挽留。

于是她只是道:“一路小心。”

韩澈起身。

“嗯。”

女帝没有起身。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看着他转身走出凉亭。

走到亭外时,韩澈忽然回头。

“李茂贞若哪天回来了,记得替我问他一句。”

女帝眉头微皱。

“问什么?”

韩澈笑道:“问他介不介意多个妹夫。”

女帝一怔,随即抓起案上一枚点心便砸了过去。

韩澈侧身躲开,大笑着翻身上马。

“走了!”

马蹄声响起。

他没有再回头。

女帝站起身,走到亭边。

她就站在凉亭之中,静静地望着韩澈离去。

眼中满是不舍。

但终究没能说出一句挽留。

韩澈的身影越来越远。

玄色衣袍在风中翻动,很快便与道旁林影融在一起。

女帝看了很久。

久到广目天都不敢出声打扰。

久到亭中茶水彻底凉了。

待韩澈的身影彻底从视野之中消失,女帝方才怅然若失地徐徐回过神来。

她知道,这段感情,该断了。

至少,该被她亲手压下去了。

韩澈有他的图谋。

她有她的岐国。

他们今日能在凉亭中煮茶笑谈,是因为朱梁已亡,是因为凤翔暂安,是因为天下棋局尚未真正逼到彼此面前。

可下一次呢?

下一次再见,若韩澈兵出蜀地,若岐国必须自保,兵锋相对之时,她还能如此抓着他的手说笑吗?

不能。

女帝比谁都清楚。

一想及此,脸色便悄然冷了下来。

方才那个会吃醋、会打趣、会脸红、会舍不得的女子,被她一点点收回心底。

重新压进那层厚重的君服之下。

广目天抱琴轻唤一声。

“女帝。”

女帝拂袖折身,音线成了中性,冷漠疏离中带着一股子威严。

“回城!”

广目天低眉顺目,她知道,这是岐王,应声跟上:“是,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