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太多,直接吞容易噎死。先借王彦章稳住军心,再借钟小葵收拢禁军,借家眷压住入蜀之怨,借兴元府旧军分割各部。等入了蜀,自有战事,再分田、分饷、分功,一点点把梁军拆成我的兵。”
女帝听得眉头微皱。
“你连分田都想好了?”
韩澈笑道:“不然呢?真指望他们因为我长得好看便愿意替我卖命?”
女帝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对自己倒是颇有自知之明。”
韩澈摇头。
“你这话说得违心。”
女帝冷笑。
“我看未必。”
韩澈也不争,只是反过来叮嘱道:“你先别急于陈兵蒲津关等地,免得李存勖将之视作挑衅,待其登基称帝,未必会对岐国用兵。”
女帝微微皱眉。
“他这会有点让李克用下不来台吧。”
韩澈问:“你觉得他们父子反目,对岐国是好事坏事?”
女帝不假思索。
“自是好事。”
自己话音刚刚落下,便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关键时候推他一把?”
韩澈笑道:“岐国本就是尊大唐之号,不过是一个称臣的名头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女帝眉眼带笑。
“还是你阴险狡诈啊!”
韩澈同样笑意相迎。
“你还不是一点就通?彼此彼此!”
女帝狡辩。
“我这最多是夫唱妇随。”
话一出口,她便察觉不对。
可已经晚了。
韩澈抬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跨过桌案,抓住了女帝的手。
“好啊!你承认了,跟我走吧!”
女帝手被他握住,指尖微微一颤。
她本该抽回来的。
可她没有。
她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与韩澈如此相处。
下一次再见,或许便是敌人。
既如此,便索性放开些。
她面露求之不得的模样。
“行啊!不过我得做大,李星云的师妹和你的师妹通通充作洗脚婢。”
韩澈笑着皱眉。
“你这想法很危险哦!”
女帝却是不屑。
“反正她们又不是我的对手,家底也无法与我相提并论。”
韩澈双手握着女帝的手,一脸真诚模样。
“要不就把岐国当做嫁妆吧!我们现在就成亲,也省得我带着那些梁军降卒入蜀了。”
女帝顿时一脸嫌弃。
“滚呐!”
韩澈松开手。
“当真?”
女帝反手握住韩澈的手。
“当我这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韩澈看着她。
女帝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案。
案上茶烟袅袅。
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广目天低着头,指尖落在琴弦上,没有再拨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不该在这里。
可她又庆幸自己在这里。
因为她很少见到这样的女帝。
不是幻音坊高高在上的女帝。
也不是岐国肩负一国安危的岐王。
而是一个会吃醋、会嘴硬、会故意说气话、会抓住心上人手不放的女子。
这样的女帝,让广目天心中有些欢喜。
可欢喜之后,又是忧虑。
因为她知道,这样的女帝不会存在太久。
甚至今日之后,可能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韩澈轻轻捏了捏女帝的手。
“舍不得我?”
女帝冷笑。
“我只是怕你死在蜀地,枉负我一片真心。”
韩澈道:“我也是一片真心呐!”
女帝道:“利息呢?”
韩澈沉吟。
“以身相许够不够?”
女帝挑眉。
“你这利息未免太轻。”
“那我倒贴?”
“你拿什么倒贴?”
“蜀地。”
女帝微微一怔。
韩澈笑道:“等我拿下蜀地,便把岐王迎去做半个女主人。”
女帝似笑非笑。
“半个?”
韩澈正色道:“整个也不是不行,主要怕你太累。”
女帝哼了一声。
“油嘴滑舌。”
韩澈道:“真心实意。”
女帝盯着他看了许久。
“韩澈。”
“嗯?”
“你是不是从未想过放开我?”
韩澈眼神微动。
他知道女帝今日为何来。
她想见他,也想断。
至少,她想说服自己断。
她是岐王。
他是即将入蜀的玄冥教教主。
他们一个守岐,一个图蜀。
看似只是日后道路未必相同,然以韩澈之野心,将来必定相撞。
女帝不能跟他走,也不能挽留他。
所以她今日才会穿着岐王君服来。
她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韩澈,她不是只属于自己的女子。
她身后还有凤翔,还有岐国,还有这十六年来压在肩上的山河。
韩澈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笑道:“这话问得,好像你放得开我一样。”
女帝眸子微凝。
片刻后,她轻轻笑了。
“你倒是一贯会避重就轻。”
韩澈道:“因为重的东西不好说。”
“那就别说。”
女帝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
“喝茶。”
韩澈看着空了的掌心,心中轻轻叹了一声。
他试探到了。
他先前的“岐国非恒在”言论,的确让女帝开始在面对岐国的问题时,也能站在女帝的角度来看待他了。
女帝放下了很多,但没有真正动摇。
她可以放纵这一刻,可以吃醋,可以与他打情骂俏,可以抓住他的手,甚至可以说些夫唱妇随的玩笑。
可她仍是不会跟他走,也不会放下岐国,至少现在不会。
韩澈并不意外。
可不意外,不代表没有遗憾。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些烫,也有些苦,回甘倒是不错。
女帝没忍住,轻轻踢了他一下。
隔着小案,这一脚踢得不重。
更像是寻常女子的嗔怪。
韩澈低头看了看被踢到的靴面。
“岐王殿下,你这算不算袭击盟友?”
女帝冷哼。
“算教训登徒子。”
韩澈道:“那登徒子可要还手了。”
女帝挑眉。
“你敢?”
韩澈认真想了想。
“不太敢。”
女帝满意地抿了口茶。
“算你识相。”
韩澈道:“主要是广目天还在,我怕影响你岐王威严。”
广目天指尖一抖,琴弦发出极轻的一声。
她低眉道:“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女帝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
“弹你的琴。”
广目天轻声应下,琴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比方才更柔了些。
韩澈与女帝又说了许多。
说凤翔城防,说岐国接下来该如何面对晋国。
说李存勖登基之后,李克用会有什么反应。
说韩澈入蜀之后,岐国是否要在边境做出某些不经意的配合。
说着说着,又会绕回钟小葵。
女帝似乎今日非要把这根刺拿出来扎韩澈几下。
韩澈则一贯厚脸皮。
能认的认,不能认的也先认。
认完还要倒打一耙,说女帝醋味太重,茶都被熏酸了。
女帝气得险些将茶水泼他。
可手抬起来,又舍不得。
最后只重重放下茶杯。
韩澈便笑。
笑得女帝更气。
可她眼底却始终有光。
那光很柔。
柔得广目天几次抬眼,都觉得心口发酸。
日影一点点偏移。
亭外老树的影子从亭边挪到了道旁。
远处大军行进的尘烟已经淡了许多。
韩澈知道,自己该走了。
女帝也知道。
所以亭中渐渐安静下来,琴声也停了。
茶炉里的火小了许多,壶中水声不再滚沸,只剩下一点极轻的余响。
韩澈放下茶杯。
“我该走了。”
女帝看着他。
她很想说,再坐一会儿。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能挽留,她也没有立场挽留。
于是她只是道:“一路小心。”
韩澈起身。
“嗯。”
女帝没有起身。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看着他转身走出凉亭。
走到亭外时,韩澈忽然回头。
“李茂贞若哪天回来了,记得替我问他一句。”
女帝眉头微皱。
“问什么?”
韩澈笑道:“问他介不介意多个妹夫。”
女帝一怔,随即抓起案上一枚点心便砸了过去。
韩澈侧身躲开,大笑着翻身上马。
“走了!”
马蹄声响起。
他没有再回头。
女帝站起身,走到亭边。
她就站在凉亭之中,静静地望着韩澈离去。
眼中满是不舍。
但终究没能说出一句挽留。
韩澈的身影越来越远。
玄色衣袍在风中翻动,很快便与道旁林影融在一起。
女帝看了很久。
久到广目天都不敢出声打扰。
久到亭中茶水彻底凉了。
待韩澈的身影彻底从视野之中消失,女帝方才怅然若失地徐徐回过神来。
她知道,这段感情,该断了。
至少,该被她亲手压下去了。
韩澈有他的图谋。
她有她的岐国。
他们今日能在凉亭中煮茶笑谈,是因为朱梁已亡,是因为凤翔暂安,是因为天下棋局尚未真正逼到彼此面前。
可下一次呢?
下一次再见,若韩澈兵出蜀地,若岐国必须自保,兵锋相对之时,她还能如此抓着他的手说笑吗?
不能。
女帝比谁都清楚。
一想及此,脸色便悄然冷了下来。
方才那个会吃醋、会打趣、会脸红、会舍不得的女子,被她一点点收回心底。
重新压进那层厚重的君服之下。
广目天抱琴轻唤一声。
“女帝。”
女帝拂袖折身,音线成了中性,冷漠疏离中带着一股子威严。
“回城!”
广目天低眉顺目,她知道,这是岐王,应声跟上:“是,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