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二十一年,元月初三,大行皇帝(赵构)小殓次日,汴京,大内文德殿。
连续数日的哭临、守灵、繁复仪轨,已让新晋的“大行皇帝”之子、本就年迈的皇帝赵玮身心俱疲,但他深知此刻绝非松懈之时。
国丧期间,人心浮动,朝野瞩目,尤其是父皇临终前那关于“密诏”的只言片语,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
按照礼制,大行皇帝大殓、梓宫奉移他殿之前,需在重臣、宗亲面前,公开宣读其传位遗诏,并开启、宣读其最后的亲笔遗诏。
此刻,文德殿内,气氛庄重肃穆到了极点。
殿内所有装饰都已撤去,遍悬白幔。
赵玮身着斩衰重孝,坐于御座之侧,面色苍白,眼眶深陷。
太子赵奢同样重孝,侍立其父身后,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悲伤与紧张。
下方,以宰相史弥远为首,郑清之、余天锡、杨谷三位顾命大臣,以及宗正卿、翰林学士承旨、枢密院都承旨等核心重臣、近侍、内廷代表,皆身着孝服,按班次肃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案上那个紫檀木镂金、贴着御封的密匣之上。
这便是蓝珪依照赵构最后指示,从太庙“高宗”神牌位暗格中取出的、真正的“最后手诏”。
殿中寂静无声,唯有铜鹤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缓缓盘旋。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开匣,宣诏。”赵玮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宗正卿与翰林学士承旨对视一眼,同时上前。
前者代表皇族宗亲,后者代表文臣清要,共同监督。
两人先对着密匣恭行大礼,然后由宗正卿小心翼翼揭开已然发脆的御封,翰林学士承旨用特制的金钥,打开了密匣上的小巧铜锁。
匣盖开启,并无珠光宝气,只有三卷用明黄绫子包裹的卷轴,静静躺在其中。
绫子上有字,分别写着“甲”、“乙”、“丙”。
翰林学士承旨取出“甲”字卷,这显然是首要的、公开的遗诏。
他再次行礼,然后面向众人,缓缓展开卷轴。
轴是玉轴,帛是冰蚕丝织就的御用诏帛,上面是赵构晚年亲笔手书、略带颤抖却依然筋骨遒劲的字体。
这并非正式的、由翰林学士代笔的诏书格式,而更像是老人对儿孙、对帝国的最后叮咛。
学士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用清晰而庄重的声音,开始宣读:
“朕以凉德,嗣守鸿基,赖天地祖宗之灵,将士臣工之力,侥幸延国祚于既倾,拓疆土于八荒,倏忽六十余载,今大限将至,复何言哉!”
开篇是惯常的自谦与感慨,但“延国祚于既倾,拓疆土于八荒”十二字,已道尽其一生的不世功业。
“太子仁孝聪敏,克承丕绪,付托得人,朕无憾矣。太孙年德渐长,可期后效。”再次确认了赵昚父子继承的合法性。
接着,话锋转入正题,也是这份遗诏真正的核心所在:
“然,创业维艰,守成不易。今四海虽定,远人乍服,实伏波于暗涌,藏机杼于未形。后世子孙,欲保此无疆之业,享此昇平之福,当切记朕言:”
殿中众人无不屏息凝神,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一曰:保格致之先,固强盛之基。”
学士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自羲农黄帝以来,器物之利,代有损益。
迩来西学东渐,格物之风渐开,实乃天赐机缘,强国之本。火铳巨舰,所以威远夷;电报铁路,所以通血脉;农矿新技,所以足食货。
此非奇技淫巧,实乃国之大器,不可或废。着尔后世,当设学以教,厚禄以养,重奖以励,使我华夏格致之学,常保超迈,引领万邦。切不可固步自封,重文轻技,自毁长城。”
这一段,明确将科学技术提升到了“国之大器”、“强国之本”的战略高度,要求后世皇帝必须予以保障、鼓励、投资,保持领先。
这在一个以儒家经典、科举文章为正统的时代,无疑是极具前瞻性,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指示。
史弥远等文臣之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二曰:重民生之本,行教化之实。”
学士继续宣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今疆域万里,生齿亿万,然田赋不均,贫富悬隔,豪强兼并,奸吏侵渔之弊,未尝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