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王应麟,沉思良久,缓缓开口:“陛下,圣祖留此密诏,必有深意。其言‘以备非常’,可见是留作最后手段。然……其精神,或可借鉴。譬如‘广开言路’,设‘集思院’,此乃开张圣听、收集民智之良法,未必非要等到‘四方不靖’时才用。又如‘专研奇技’,格物院本就存在,若能更重实效,择优推广,亦是‘重民生之本’的体现。”
他巧妙地避开了最敏感的“民间铸钱”、“鬻卖虚爵”等条款,而将焦点引向了相对容易接受、也符合遗诏“保格致”、“重民生”精神的“广开言路”和“推动实学”。
赵玮静静听着,心中已有计较。
他今日召见四人,公开这份密诏,目的本就不是要立刻全盘执行,而是要投石问路,试探反应,并借“圣祖”之名,为即将推行的某些新政,寻找合法性和突破口。
“史相、郑枢密忧国之心,朕深知之。”
赵玮缓缓说道,“圣祖此策,确为万不得已之备用。然其‘广开言路’、‘务实兴利’之精神,朕以为,可于承平之时,稍加变通,为我所用。”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朕意已决,为纪念圣祖,弘扬其‘泽被万世’之遗泽,更为了‘集天下智,兴大宋利’,当设立一项‘圣祖安邦利民基金会’(简称圣祖基金会)。
基金来源,一部分出自内帑及圣祖遗留的私人田产、库藏,另一部分,则效仿圣祖密诏中‘劝课农桑’、‘通商贾’之意,朕将下旨,对海外贸易、国内大型商号、矿冶、漕运等获利丰厚之行当,征收一项‘圣祖遗泽特别厘金’,作为基金会的长期资金来源。”
此言一出,史弥远等人神色稍缓。
设立基金会,听起来比直接执行密诏温和得多,且资金来源部分取自商业税收,而非国库正项,阻力会小一些。
赵玮继续道:“此基金会,不直接干涉朝政,亦不插手具体行政。其职能有三:其一,资助格物院、各州府官学及民间书院,设立‘实学科目’(算学、天文、地理、农学、水利、医术、机械制造等),奖励有实用价值的发明创造与着述。此即‘保格致之先’也。”
“其二,资助各地兴修水利、改良农具、推广高产作物(如占城稻、番薯、玉米等,暗示部分未来作物),并对确有实效、惠及一方的地方官吏、乡绅、农户,给予物质奖励。此即‘重民生之本’也。”
“其三,设立‘圣祖建言箱’(类似意见箱),通政司专设渠道,受理无论士农工商、文武吏庶,凡有关于国计民生、兴利除弊之切实可行建议,经基金会下属的‘审议局’(由懂实务的官员、学者、匠人组成)初步评估可行者,可呈递朕览,或转交相关衙门试行。此即变通之‘广开言路’也。”
他目光扫过众人:“基金会设理事会总理其事,朕欲以王学士为理事长,总领大纲。另,从格物院、户部、工部、地方官中选任数名精通实务、年富力强者,为理事。史相、郑枢密、杨签书,可为名誉理事,总揽监督之责。如何?”
这个架构,既给了王应麟(清流与知识界代表)实权,又让史弥远等老臣挂名监督,平衡各方。
更重要的是,它将密诏中“集思院”的雏形、“专研奇技”的精神,以及“通商贾之利”的部分思想,包装进了“圣祖基金会”这个看似纯粹公益、学术、咨询的机构外壳中,大大降低了敏感度。
史弥远、郑清之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个新帝,手段果然圆融。
用“圣祖”的名头,用基金会的形式,把一些敏感的东西给做起来了。
只要不直接触碰“鬻爵”、“民铸”等核心雷区,且让他们挂名监督,似乎可以接受。
毕竟,资助格物、兴修水利、听听意见,怎么说都是好事。
杨谷也表示无异议。王应麟则深感责任重大,郑重领命。
“善。”
赵玮点头,“此事,由王学士牵头,会同诸位,尽快拟定详细章程,朕批准后,即刻施行。圣祖密诏原本,依旧封存,非到社稷倾危之秋,不得再启。今日之言,出汝等之口,入朕之耳,不得外泄。”
“臣等遵旨!”
圣祖基金会,就这样在“绍统”元年秋天,以一种相对温和、务实的方式诞生了。
它像一枚楔子,巧妙地嵌入帝国庞大的体制之中,试图在不引发剧烈震荡的前提下,为“保科技”、“重民生”、“开言路”这些遗诏核心精神,开辟出一块小小的、受保护的试验田。
而它背后的推动力,正是那位看似温和守成、实则步步为营的新帝赵玮,和他手中那份尚未完全公开的、来自未来的“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