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统元年,秋,汴京,大内资政殿。
秋风卷过宫墙,带来一丝凉意。
殿内,新帝赵玮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摊开的,并非寻常奏章,而是一卷用明黄绫子包裹、边缘已略显磨损的绢帛手稿。
这正是他于国丧期间,在几位顾命大臣见证下,从太庙“圣祖”神牌暗格中取出的三份密诏之一——标记为“乙”的那一卷。
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除了皇帝赵玮,在场者仅有四人:首相史弥远、知枢密院事郑清之、签书枢密院事杨谷、以及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王应麟(此人乃当世大儒,学问渊博,素有清望,近期因学识渊博、处事稳健被新帝擢升入阁,参与机要)。
这四人,是赵玮经过数月观察、权衡后,选定的核心决策圈成员。
史弥远老谋深算,代表元老与相权;郑清之掌管军事,代表军方高层;杨谷是将门之后,代表部分新兴军功阶层;王应麟则是清流领袖与知识精英的代表。
赵玮意图,正是在“绍统”的旗帜下,构建一个相对平衡、又能推动部分变革的决策核心。
“诸位爱卿,”赵玮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朕召卿等前来,非为寻常政务。今日,当着卿等之面,开启先帝留下的‘乙’字密诏。此诏,关乎国本,关乎未来,亦关乎朕与诸位,乃至我大宋亿兆生民之责任。”
他亲手解开绫袱,小心展开绢帛。
上面的字迹,是他熟悉的、父皇晚年那略带颤抖却依然力透纸背的笔迹。
内容不长,却石破天惊:
“朕以凡躯,窃据大宝,赖天命祖宗之灵,幸拓此版图。然知见有限,所行或有未逮。今留数语,以备非常。若后世遇天灾频仍、四方不靖、国库虚空、民心离散之兆,可择其要者,行以下策,不必拘泥祖宗成法:”
“一曰:广开言路,设‘集思院’,不限资格,凡有安邦利民之策,许直诣奏事,择其善者行之。”
“二曰:劝课农桑之外,许民间自铸‘便民钱’(特定小额货币),通商贾之利,活络市井。”
“三曰:边陲要地,许招募‘义勇’,以土司、豪酋领之,厚其赏赐,缓急可用,以补正军之不足。”
“四曰:格物院、司天监(天文台),当设‘秘阁’,专研火器、舟车、水利、医药之‘奇技’,成果可先行试用边镇、漕运,有效再颁天下。”
“五曰:若岁计大亏,可暂鬻‘虚封爵位’(无实职、无俸禄,仅赐荣誉与某些特权),募富民出资,以济国用。”
密诏读罢,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史弥远捻须的手指停了下来,郑清之紧锁的眉头几乎打了结,杨谷瞪大了眼睛,连一向沉稳的王应麟,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遗诏”,分明是一份应对国家重大危机的“应急预案”清单!
其内容之大胆、之务实(甚至有些功利)、之打破常规,远超在场所有人的想象。
尤其是“许民间铸钱”、“鬻卖虚爵”、“招募义勇”、“专研奇技”等条,几乎条条都在冲击着现有的制度、观念和利益格局。
“陛下……”
史弥远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圣祖此……此策,虽为应急,然其言‘不必拘泥祖宗成法’,其法……其法实在……骇人听闻。民间铸钱,恐乱金融;鬻卖爵位,恐开奔竞之门;招募义勇,恐养虎为患;专研奇技,恐惑乱人心。若无万不得已,似不宜轻示于人,更不宜贸然施行。”
他说话含蓄,但意思明确:这东西太敏感,最好封存,甚至销毁,免得扰乱人心,动摇国本。
郑清之也沉声道:“史相所言极是。边镇招募义勇,若无妥善节制,恐成私兵。格物院研究奇技,本是正途,但‘秘阁’之名,似有隐秘操作之嫌,易生猜忌。”
杨谷倒是觉得“招募义勇”、“专研奇技”或许有用,但见两位重臣反对,也不便明说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