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和与战(2 / 2)

措辞很谨慎。

朝廷知道兀剌海重要。

枢密院已调京畿禁军两万向西增援。

但大军集结需要时间。

最快也要明年开春才能出萧关。

另外。

枢密院收到消息。

蒙古人的另一支偏师正在向西域方向移动。

西夏西部的瓜州、沙州也可能受到威胁。

朝廷需要西夏同时守住西线。

才能放心把援兵全部投入北线。

西夏能不能守住西线。

兀剌海能不能撑到明年开春。

这些问号都悬在笔锋间。

沉沉地压着。

燕青看完信。

把它折好放进怀里。

走到舆图前面。

他的手指从兀剌海向西移动。

越过贺兰山。

越过戈壁。

落在瓜州和沙州的位置上。

那是河西走廊的西端。

西夏的西部边陲。

如果蒙古人真的分兵两路。

西夏就腹背受敌了。

他又转过头问了一句守在舆图边的屈突城。

你们派人去瓜州要多久?

屈突城说最快也要二十天。

来回就是四十天以上。

裴书办在旁边听见了。

主动请命。

用上次去黑水城的老法子。

带上使节旗。

一人双马从兀剌海向西走。

沿途换马不换人。

再有几天就能到瓜州。

到了瓜州立刻与守军核实战况。

把消息带回来。

燕青沉默了一会儿。

缓缓点头。

解下腰间的令牌递给他。

不是枢密副使的官印。

是他自己的令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

背面刻着活着回来。

他把令牌放在裴书办手心里。

只嘱咐了这四个字。

裴书办接过令牌。

跪下磕了一个头。

起身就往外走。

裴书办走后。

燕青在舆图前面又站了很久。

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让传令兵把张清、燕回、嵬名阿骨和野利参议。

都叫到军帐里来。

人陆续到齐。

他等他们坐定后。

把阿勒坦汗的信、兵部的回文、尚未送达的瓜州消息。

一并摆在案上。

又用手指在舆图上从兀剌海向北画了一条线。

入冬到开春这几个月。

不能光蹲在城里等援兵。

有些事要走在蒙古人前头。

他把藤杖指向黑水城方向。

继续派使臣去黑水城。

带着我的亲笔信去。

每次送信的人都把沿途看见的地形、水源、胡杨林间距记在心里。

回来画成地图。

一程接一程地把整条黑水城到兀剌海之间的戈壁摸透。

其次。

把兀剌海外城废墟重新利用起来。

外城城墙虽已残破。

但断墙残垣正是天然的阻马工事。

由张清带着伤兵和西夏民夫。

在废墟里挖出新的设伏工事。

此外。

屈突城带着西夏工匠在内城储备足够的用水和石料。

所有豁口必须在封冻前用沙袋碎石混合夯墙补实。

燕回负责在城外沙梁后面练兵。

练夜战。

练攀爬。

练在沙暴里听鼓声辨位。

新兵不但要练胆。

更要练在戈壁的风沙里不迷路。

张清听完。

站起来把瘸腿跺了跺。

练兵的事我和丫头一起去。

我这腿不能冲锋了。

可蹲在地上绑沙袋、做鼓架还是够用。

他用指节笃笃敲了两下自己的膝头骨。

骨头比木头响。

燕回看着他。

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诸将领命散去。

军帐里只剩燕青和野利参议两个人。

野利参议看着燕青把最后一条命令写完。

忽然问了一句。

燕枢密为什么不让西夏骑兵守兀剌海。

燕青抬起头。

静静看了他一眼。

然后指了指自己身边空着的案角。

三十多年前在定州城外。

李将军替我大宋守过。

李将军那一条胳膊。

替我们大宋丢在定州。

野利参议不再问了。

站起来对燕青深深一揖。

所有人离开后。

燕青拄着藤杖走到箭楼垛口前面。

他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戈壁。

望着贺兰山巅那一线残雪。

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像一把被搁在天地之间的钝刀。

刀锋朝北。

刃口上还凝着千年不化的霜。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

他的令牌已经给了裴书办。

但怀里还有那卷吴用留给他的旧方略。

羊皮纸被体温焐热了。

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方略拿出来。

没有展开。

只是按在胸口。

戈壁上又起风了。

贺兰山巅那线残雪无声地放着寒光。

他转身走下箭楼。

藤杖点在台阶的石缝上。

一阶一阶。

不紧不慢。

远处沙梁后面传来几声号角。

是燕回带着新兵在夜练。

散开的火把群晃动着散入沙丘暗影。

像几粒被风吹散的火星。

燕青在台阶上停了停。

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火星。

然后继续往下走。

靴子踩在碎石上。

发出细微的、石屑摩擦石屑的声响。

风一过。

那些声响也便被沙粒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