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山雪(2 / 2)

箭矢不够。

沙梁防线被大雪封住。

骑兵冲不出去。

斥候走不远。

阿勒坦汗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在等。

等我们冻得手脚发僵。

等我们饿得拉不开弓。

等城里的百姓自己乱了。

我们不能等。

也不能乱。

他把藤杖指向沙梁防线继续说。

从明天起。

所有人分成三拨。

第一拨。

张清带着伤兵削箭杆。

把城内外所有能用的木料都削成箭。

能削多少削多少。

第二拨。

嵬名阿骨带西夏兵修城墙。

豁口用沙袋碎石填实。

城墙顶上的垛口用雪水拌沙重新抹一遍。

雪水冻硬了比石头还结实。

第三拨。

我自己带人出城。

去沙梁上练兵。

野利参议变了脸色。

燕枢密。

你的腿……

他指了指燕青那条还在用夹板固定着的右腿。

腿瘸了。

眼睛没瘸。

我不在沙梁上跑。

我坐在那看着。

燕青说完。

用手势止住了还想继续劝他的野利参议。

阿勒坦汗在等咱们虚弱。

咱们越是不动。

他越觉得咱们虚弱。

动起来。

让他看看。

兀剌海的兵。

大雪天也在操练。

兀剌海的城墙。

大雪天也在加固。

他想用雪困死咱们。

咱们偏要在雪地里活给他看。

嵬名阿骨独臂按刀坐在桌角。

没有多话。

只点了点头。

野利参议见诸将都应声领了分拨。

也不再劝。

只是临散帐时。

把自己随身的手炉放在了燕青案边。

轻声说了句。

兴庆府还在。

燕枢密也请留住。

从第二天起。

兀剌海城外就多了两个瘸子。

张清蹲在城门口削箭杆。

瘸着左腿。

燕青拄着藤杖坐在沙梁上。

一块冻硬的石头上。

身前铺着他那张被风沙磨得起毛的舆图。

看新兵操练。

他的右腿僵直地搁在另一块石头上。

靴底沾满雪沫。

膝盖上盖着野利参议带来的半张羊皮。

新兵们在雪地里列阵。

甲胄上全是霜花。

呵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一团团雾。

燕回虽然已去熙河送信。

可二龙山那些年轻斥候俱在。

她走前对带队的刘七说了三句话。

每天天不亮把人拽起来练。

练到拉得开弓为止。

她爹当初也是这么训她的。

他们挥刀时刀锋划开雪雾。

雪沫溅在脸上又化了。

顺着脖子往下淌。

燕青看着他们。

想起很多年前。

在梁山上。

林冲也是这样看着他和武松练刀。

嵬名阿骨带着西夏兵修城墙。

豁口用沙袋碎石填实。

城墙顶上的垛口用雪水拌沙重新抹一遍。

雪水冻硬了比石头还结实。

抹上去时是灰黑色的泥浆。

天寒地冻的。

泥浆还没流到墙缝里去。

就冻成了灰白的硬壳。

要用火把烤了再抹。

嵬名阿骨独臂扛着沙袋。

压在空荡荡的左袖之上。

屈突城要替他扛。

被他用独臂拦了回去。

你留着两只手修城垛。

一只手能干的事。

别浪费两只手。

他沙哑的嗓音。

和当初在定州城下的内城门洞一模一样。

有西夏老兵耳朵尖。

回头看他扛沙袋的背影。

望了好一阵子。

腊月十五。

大雪再次降临。

这一次比上次更大。

雪花密得连城墙上站岗的士兵。

都看不清几步之外的人影。

戈壁上的蒙古大营彻底消失在雪幕后面。

连那几点模糊的营火都看不见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色。

白色里面只剩下风声。

可兀剌海城里每个人都知道。

等这场雪停了。

阿勒坦汗的耐心也就到头了。

当夜。

嵬名阿骨巡完城头。

忽然来找燕青。

他在军帐外面抖掉满身雪花。

挑帘坐下后。

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酒囊。

咬开塞子喝了一口。

递给燕青。

燕青接过去时。

听见这位老将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定州那年。

也是这么大的雪。

燕青握着酒囊沉默了一会儿。

才问他完颜泰那时还在不在。

嵬名阿骨说在。

守南门。

自己守西门。

破城那天完颜泰护着家眷冲出去。

自己倒在南门城墙根的雪地里。

醒来时左臂已经冻掉了。

有人说你死了。

燕青把酒囊还给他。

嵬名阿骨接过去又喝了一口。

李仁孝也以为我死了。

他收着定州阵亡名册。

把我列在前面那一页。

燕青没有说话。

只是用藤杖在舆图边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帐帘外风卷着雪沫扑进来。

将桌角那盏羊角灯的焰苗压得低了低。

他沉默许久。

终于问。

定州城破那天。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城墙根下压着一个马槽。

槽里还有半槽雪。

渴了嚼雪。

饿了嚼马槽里的干草。

躺了几天。

一个西夏逃兵回来捡尸。

把老子从雪里刨了出来。

嵬名阿骨把酒囊搁在舆图桌面上。

四十多年了。

守的还是城。

打的还是围。

他又把酒囊推过去。

不说了。

雪停了还打仗。

喝。

燕青拿起酒囊喝了一口。

酒很烈。

辣得他喉咙发紧。

可他没有皱眉。

他把酒囊还给嵬名阿骨。

等这仗打完了。

我请你喝梁山的浊酒。

嵬名阿骨接过酒囊。

用独臂举了举。

没再多言。

起身挑起帐帘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