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山的第一场大雪。
是在腊月初三的夜里落下来的。
不是那种飘飘扬扬的雪。
不是让人能站在雪地里看的雪。
是被北风裹着的雪。
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盐粒。
打在脸上能把皮肉打出一道道红印。
钻进领口里能把人冻得浑身发僵。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
兀剌海城头的垛口上积了半尺厚的雪。
箭楼瓦檐下挂着一排冰凌。
长的有几尺。
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
只有城外那道沙梁的背风面。
还露着几块黄褐色的沙土。
空气冷得像是被刀子刮过。
吸进鼻子里能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戈壁的雪和太行山的雪不一样。
太行山的雪是软的,湿的。
落在脸上就化了。
戈壁的雪是干的,硬的。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像是踩在碎骨头上。
燕青披着一条旧毯子。
站在箭楼垛口前面。
他的右腿在雪天里疼得几乎不能打弯。
上台阶时要用手扳着膝盖。
一节一节往上挪。
每挪一节都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可他每天早晨还是要爬上来。
藤杖拄在冻硬的雪地上。
杖尖戳进冰壳里。
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北风吹过来。
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和雪花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发。
哪是雪。
他望着北边那片被大雪覆盖的戈壁。
蒙古大营的营火在大雪中。
变成了几点模糊的红光。
忽明忽灭。
像是雪夜里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知道阿勒坦汗还在那里。
在等雪停。
在等开春。
在等他那三千颗铁弹铸好。
西边瓜州方向的烽燧。
在雪夜里也熄了好几天。
不知是大雪压塌了柴堆。
还是守烽的人已经不在了。
张清从台阶上爬上来。
瘸腿在雪地里踩出一深一浅的脚印。
他的袖口上沾着木屑。
这几天他一直在城下带着伤兵削箭杆。
把城内外能收集到的所有木料都削成了箭。
从破门板到胡杨枝。
从攻城车残骸到西夏民夫拆下来的房梁。
连马厩里废弃的拴马桩都被他劈开了。
他把手拢在嘴边呵了口白气。
问燕青。
大雪还要下多久?
至少还要三天。
燕青说。
他转过头。
看见张清脸上有一道新伤。
是昨天削箭杆时刀滑了。
在颧骨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血已经凝了。
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忽然发现张清老了。
不是那种头发白了的老。
是那种眼眶深陷、颧骨凸出的老。
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戈壁的风沙。
用刀刻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在高丽罗州湾火烧倭寇船队的张清不会老。
那个在燕京城下冲锋时腿还利索的张清不会老。
可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个张清老了。
和他一样老了。
老燕。
粮仓里的糜子只够再吃一个月了。
张清呵着白气说。
燕青说知道。
箭矢也只够再守两轮。
燕青还是说知道。
张清顿了一下。
又说。
阿勒坦汗的辎重营被烧了之后。
蒙古人一直在从后方运粮。
可他们的粮食也不多。
大雪封山。
他们的运粮队也走不了。
他们的马也在掉膘。
这点账。
我料阿勒坦汗心里也清楚。
他把手笼进袖管里。
望着北边那片模糊的红光。
燕回昨天有消息吗?
没有。
大雪天。
信使走不了。
张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瘸腿跺了跺。
自己走下箭楼继续削箭杆去了。
燕青望着他的背影。
瘸着腿。
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走得慢。
可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腊月初八。
大雪停了。
戈壁上白得刺眼。
太阳照在雪地上。
反射出一片让人睁不开眼的光芒。
城外沙梁防线上的雪积了几尺厚。
张清带着人用铲子把雪铲开。
露出底下被冻硬了的沙袋。
铲子铲在冻沙上。
声音干涩刺耳。
沙袋被雪水浸透后又冻硬了。
比石头还结实。
几个年轻士兵轮着镐头使劲刨。
才能将它们移上垛口。
趁着雪停。
西夏的第二批运粮队也到了。
在几个当地猎户的引导下。
从贺兰山东麓小径穿过古猎道。
绕过两处蒙古游骑的哨位。
抵达了内城。
领队的正是野利参议。
他带来李仁孝的口信。
瓜州仍在守军手中。
但沙州方向已有蒙古部队活动。
燕回姑娘已安然抵达秦凤路。
会按原计划把军报送入熙河。
听到这句话时。
燕青没有多问。
只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沙梁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北边有动静!
燕青拄着藤杖爬上箭楼。
他看见北边的戈壁上。
阿勒坦汗的骑兵正在雪地里集结。
不是来攻城的。
是在操练。
号角声在雪后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低沉而悠长。
像一头被困在雪地里的狼。
在对着天空长嚎。
他忽然想起吴用在月牙沟前说过的话。
蒙古人不像金兵那样攻城。
他们不跟你打阵。
只打节奏。
现在他明白了。
阿勒坦汗不是在等开春。
是在等大雪封城。
等粮草断绝。
等城内守军冻得连弓都拉不开的时候。
用最小的代价一口咬断兀剌海的喉咙。
这个念头让他猛然警醒。
他把藤杖往地上一顿。
转身向台阶下叫了一声。
张清!
把所有人叫到军帐里来!
军帐里很简陋。
几张破桌子。
几把缺了腿的椅子。
舆图在墙上被风吹得哗哗响。
燕青让传令兵去把城头巡值的嵬名阿骨叫下来。
又叫人去把粮仓里刚卸完车的野利参议也请过来。
等所有人陆续坐定。
他拄着藤杖站在舆图前面。
独臂按在兀剌海的位置上。
从现在到开春。
是我们最虚弱的几个月。
粮草快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