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快马从前方疾驰而来。
“报秦王殿下!周老将军在前方长亭等候!”
李继业一怔,立刻策马上前。
十里长亭,周大牛的轮椅摆在亭中。他已经换了一身旧袍子,那是当年在边关时的战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儿子周小宝站在身后。周小宝这些年一直在边关效力,这次老父亲病重才赶回来,整个人黑瘦了许多,但眼神沉稳。
“周叔。”李继业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叫什么周叔。”周大牛咳嗽了几声,“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大爷。”
李继业笑了:“周大爷。”
“这就对了。”周大牛费力地招了招手,“过来。”
李继业走近几步,蹲在轮椅前。
老人枯瘦的手从袍子里摸出一把刀。
那是一把短刀,刀鞘磨得锃亮,刀柄上缠着牛筋绳,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这把刀,是我当年在边关用的。”周大牛的手在发抖,但语气很稳,“不是什么好刀,就是普通的百炼刀。你爹当年也有一把,后来丢在北境战场上了,找了三回都没找着。”
李继业双手接过刀,抽刀出鞘。刀身上布满细密的划痕,那是无数次拼杀留下的印记。
“这把刀跟了我三十年。”周大牛说,“杀过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后来不用打仗了,我就把它收起来。你大娘说,留着干嘛,晦气。我说,这是老伙计,不能丢。”
“今天我给你。”老人喘了口气,继续道,“不是让你用它杀敌——你自己的刀够好了。我是想让你记住,这江山,是怎么打下来的。”
李继业将刀身横在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军礼。
“周大爷,侄儿记下了。”
“小宝。”周大牛回头唤了一声。
周小宝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秦王殿下,末将没什么好东西相赠。只有一句话——殿下若有差遣,周小宝万死不辞。”
“起来。”李继业扶起他,“咱们兄弟,不说这些。”
周大牛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丝欣慰。
他拍了拍轮椅扶手,声音忽然拔高:“周小宝你个小兔崽子,你给老子听好了!你爹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破个例——”
“爹!”
“闭嘴!”周大牛瞪着儿子,“老子还没说完。你小子边关混了这些年,混出什么名堂了?秦王殿下要西征,你给老子跟着去!立了功回来,老子亲自给你接风!立不了功——”
老人一阵剧烈咳嗽,声音都抖了。
“立不了功就别回来见老子了。老子丢不起那人!”
周小宝红着眼眶,重重磕了个头:“爹,儿子记住了。”
李继业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对父子。
老人已经时日无多了。
这次见面,很可能就是最后一面。
但他什么也没说。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大军开拔。”李继业翻身上马,拔出腰间李破所赐的破阵剑,剑指西方——
“苍狼营,随我先行!”
三千苍狼营铁骑轰然应诺。
铁蹄如雷,尘土飞扬。
周大牛坐在长亭中,看着这支铁骑滚滚西去。
周小宝策马跟在石头身后,回了一次头。
老人朝他挥了挥手。
那手势很轻,像是赶苍蝇。
但周小宝看懂了——
你给老子滚去打仗,别在这儿婆婆妈妈的。
周小宝转过头,咬着牙,再没回头。
马蹄声渐渐远去。
周大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身后的老仆低声问:“王爷,回府吗?”
“不急。”老人没睁眼,嘴角挂着一丝笑,“我再听一会儿。”
“听什么?”
“听马蹄声。”
老仆不解,但不敢再问。
老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晨风拂过他花白的头发,拂过他满脸的皱纹,拂过他枯瘦的手指上那枚凉王金印。
马蹄声彻底消失在晨光里。
周大牛睁开眼,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去吧。仗打完了,记得回来。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妈的,当年那小子自己都没回来。”
大军行进三日,抵达嘉峪关。
关城上,守将早已接到消息,大开城门迎接。
李继业没有入城休整的打算。西征路途遥远,西域局势瞬息万变,多耽搁一天,刘英就多一分危险。
但他还是停了一下。
因为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衣,背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铁剑,脸上带着一道从眉心到嘴角的狰狞刀疤。
石牙。
“你怎么在这儿?”石头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去。
石牙咧嘴一笑,那道刀疤扭曲得更加狰狞了:“你爹当年让我守北境,一守就是十五年。现在我老了,北境交给你了,我来守西域。”
“你不是在北境总兵任上吗?”李继业也下了马,抱拳道,“石叔。”
“辞了。”石牙说得云淡风轻,“跟陛下请了三个月的假,陛下准了。”
石头急了:“三个月够干什么?来回路上就得花两个月!”
“所以我来得比你早。”石牙拍了拍他的肩,“别废话了,我虽然老了,但西域的路比你们熟。当年跟你爹一起打西域时,你们这群小子还穿开裆裤呢。”
李继业和石头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他们知道,石牙不是来打仗的。
他是来替赵铁山看着儿子的。
就像当年赵铁山替李破看着这帮老兄弟一样。
石牙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铺在马背上。
“这是西域最新的舆图。哈密卫守将刘英是我们的人,他爹刘定远也是老苍狼营的了。所以哈密不能丢,丢了哈密,朝廷在西域就少了一颗钉子。”
他枯瘦的手指点在地图上。
“绰罗斯上次在瀚海被你们打残了,这次他勾结大食人,兵力号称十万。我估摸着,实际的战兵大概在六七万之间。大食人出动了他们的铁甲军,这支军队在西边打遍天下无敌手,盔甲比我们的明光铠还厚。”
石头冷笑:“盔甲厚有什么用?马腿是软的。”
“对。”石牙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比你爹聪明。你爹当年就知道硬碰硬。”
“我爹那是实在。”石头不服气。
“是实在,实在人打实在仗。”石牙感慨了一句,又道:“所以这次咱们不跟他碰硬的。秦王殿下,老夫有个想法——”
李继业凑近些:“石叔请讲。”
“分兵。”石牙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两条线,“石头率苍狼营正面吸引敌军主力,这是佯攻。殿下率主力走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一处标注为“黑戈壁”的地方。
“这里三百里无水,是死地。大军不可能走。正因如此,绰罗斯不会在这里设防。殿下若能从黑戈壁穿过去,直插敌军后方,断了他们的粮道和水源——绰罗斯必败。”
石头皱了皱眉:“黑戈壁,我听人说过。当年西域的向导说,那是死亡之海,白天能把人烤干,晚上能把人冻死。”
“所以需要赌。”石牙看着李继业,“赌殿下敢不敢走。”
李继业盯着舆图上那片黑色的区域,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走。”
石牙笑了:“不愧是陛下的儿子。不过殿下,老夫还没说完——就算穿过了黑戈壁,殿下要面对的是大食铁甲军的全部主力。没有城池,没有险要,只能硬碰硬。”
“那就硬碰硬。”李继业将舆图卷起来,塞进怀里,“石叔,我爹当年在北境,八百人对三千人,靠的也是硬碰硬。他靠的是地形吗?不是。靠的是刀。”
他翻身上马。
“命令全军,今晚在嘉峪关休整一夜,明早开拔。石头——”
“末将在!”
“你率苍狼营先行,一路上大张旗鼓,务必让绰罗斯以为我们走的是大路。”
“明白!”
“石叔——”
石牙抱拳:“在。”
李继业看着这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忽然笑了:“石叔,您老就委屈一下,给我当一回向导。这黑戈壁,咱们爷俩一起走。”
石牙哈哈大笑,那道刀疤都快裂开了:“能让秦王殿下给老夫当一回兵,老夫这辈子值了!”
笑声中,嘉峪关的关门缓缓洞开。
夕阳将城楼染成金色,一如三日前京城那场清晨的送别。
李继业驱马入关,身后是三万西征大军。
前方,是瀚海戈壁。
更前方,是等待着他们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