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黑戈壁里的事,李破早就知道。你以为他为什么放心让你走黑戈壁?因为他知道,老朽不会杀你。”魏无忌将信递了过来,“你自己看吧。陛下的亲笔。”
李继业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魏家后人,大胤李破拜上。朕的儿子要西征路过黑戈壁,你见一见。要打要杀随你,但念在朕当年在鬼哭滩留了你们魏家一条活路的份上,别动朕的儿子。”
落款是一方私印。
李破的私印。
(注释,此处需要回顾第1-3章,李破当年确实在鬼哭滩留过一支残部活路,但当时只是两个选择:要么归顺,要么躲进黑沙漠一辈子别出来。残部选择了后者。这一笔是开篇埋下的伏笔,现在挖出来用上。)
李继业将信看了三遍,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所以你见我是为了——”
“老朽要问殿下一个问题。”魏无忌那空洞的眼眶转向李继业,“殿下觉得,我们大魏为什么会亡?”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李继业一时竟不知从何答起。
“史书上说,大魏末年,皇帝昏聩,朝纲败坏,民不聊生......”他斟酌着措辞。
“那是套话。”魏无忌打断他,“老朽要听你的真话。你是十九岁的少年,不是六十九岁的老儒。你说,大魏为什么会亡?”
李继业想了想,说:“因为大魏士族不纳粮。”
魏无忌那空洞的眼眶猛地转向他。
“士族门阀占着天下七成田产,却一文钱税不交。打仗要钱,赈灾要钱,兴修水利要钱,这些钱从哪儿来?都是从小民身上榨出来的。小民拿不出钱,只能卖田卖地卖儿卖女。田地越来越集中到士族手里,朝廷能收的税却越来越少。朝廷没钱就压榨小民,小民活不下去就揭竿而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大魏不是亡于外敌,是亡于自己。亡于士族不纳粮。”
魏无忌沉默了很久。
久到地下室里的油灯都开始噼啪作响了。
然后他笑了。
笑声沙哑而释然,像是一个憋了一辈子的话终于问出来了,而且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好一个‘士族不纳粮’。”他站起身,对身后黑暗的甬道招了招手,“出来吧,都出来。”
一群穿着破烂的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总共不过四五十人。所有人都瘦得皮包骨,眼神木然,像是长年累月没晒过太阳的植物。但他们的站姿很直,直得像标枪,是代代相传的军人作风。
“大魏最后的血脉,就剩这些了。”魏无忌用空洞的眼眶“看”着这些人,“他们在地下活了五代人,三代没见过太阳。殿下,老朽今日见你,只有两个请求。”
“请说。”
“第一,老朽死后,这些人走出黑戈壁。”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他们都是普通人,不是兵,不会打仗。他们只想活着。殿下若能给他们一条活路,老朽在地下也给大胤祈福。”
“第二。”他从怀里摸出一本书,一本用羊皮纸手写的书,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这是大魏一百七十年来,在黑戈壁生存积累的全部经验。哪里能打井,哪里能避沙暴,哪条路能穿越沙漠,哪种骆驼刺能吃,什么天气该躲,什么风向是死兆......老朽把这本《死海求生录》献给殿下,只求换这些人一条活路。”
李继业接过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沙漠求生第一则:若风从西南来,带腥气,速走。此乃黑沙暴前兆,不走则死。”
“沙漠求生第二则:骆驼刺根可食,味苦,嚼三遍吐渣吞汁,可抵一日之饥。”
“沙漠求生第三则:流沙不可惧,惧者即陷。若不慎陷入流沙,仰面躺平,一寸一寸往出爬。七十三人试过此法,四十一人生还。”
一页页翻下去,李继业的手越来越重。
这不是一本书。
这是四十几条人命换来的求生手册。
每一条经验背后,都有一具倒毙在沙漠深处的尸体。
“我应你。”李继业合上那本书,“你的这些人,大军带出黑戈壁。愿意当兵的当兵,不愿当兵的给田种地。大胤不缺他们一口饭。”
魏无忌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四十几人,也一起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铁板上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了很久。
然后魏无忌抬起头,那空洞的眼眶里忽然流出了泪水。
“一百七十年了......我魏家在地下活了一百七十年,就是为了今天。为了有人问一句——大魏为什么会亡。为了这四十几个人能在地下活着走出去。”
他磕了个头。
“谢秦王殿下。”
当李继业带着这四十几人走出甬道时,鬼哭滩的太阳正毒辣辣地晒着沙地。
士卒们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人,全都愣住了。
这群在地下躲了五代人的人,很多人这一生就没见过阳光。他们用手遮着眼睛,不停流泪,却不肯闭眼。
“这是太阳?”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伸出发抖的手,让阳光落进掌心,“真暖和......比灯暖和多了......”
她旁边一个男孩,大概十来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拉了拉老妪的袖子:“奶奶,天是蓝色的!书里说的蓝色,就是这种颜色!”
老妪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李继业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李破给魏无忌的那封信。
信上只有三行字。
但三行字,是两代帝王之间的默契。
李破知道黑戈壁里有人。他知道是魏家残部。他知道他们在截杀苍狼营。他知道一切。
但他没有剿灭他们。
因为他欠他们一个答案。
欠了一百七十年。
今天,他儿子替他还上了。
“殿下。”石牙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那些人说的‘主子’,就是那个瞎子?”
“是。他是大魏宗室最后的血脉,叫魏无忌。那个独眼人叫老佟,是他们这伙人里唯一能在沙漠里分辨方向的人。其他四十几个都是普通人。”
“那个魏无忌呢?他怎么没出来?”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本书给我后,就死了。已经一百多岁的老人,硬撑到这一刻,问完那个问题,把人都托付出去,就咽气了。”
石牙没说话,只是摘下头盔,朝着那扇铁门的方向低了低头。
铁门已经在流沙中缓缓陷了下去。
那里面埋着一座城。
埋着一百七十年不见天日的守候。
埋着一个人临死前问出的话——大魏为什么会亡?
风呜咽着掠过鬼哭滩。
这一次,石牙觉得那风声真的像有无数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