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李继业没有下令出击。十二万敌军就在眼皮底下,这时候冲下山去,等于是往虎口里送肉。他必须等——等石头赶到,等一个敌军露出破绽的时机。
山下,绰罗斯的大营中燃起了无数篝火。那些篝火在戈壁上铺展开来,像一条火蛇缠绕着哈密卫这座孤城。大食人的营地则在更西边,和绰罗斯的营地隔着三里地,相互呼应,又互不统属。
柳如霜无声无息地走到李继业身边。她换了一身黑衣,头发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对短刀。
“去探营?”李继业立刻就猜到了她的来意。
“嗯。白天看到大食营地靠北侧有一片区域,帐篷比别处都大,灯火也比别处多。可能是他们的铁甲军驻地。”
“我跟你一起去。”
“你是主帅。”柳如霜摇头,“主帅不能离开中军。”
“石叔。”
石牙从篝火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在。”
“你替我盯着。我和如霜下山一趟,天亮前回来。”
石牙看了李继业一眼,又看了看柳如霜,咧嘴一笑:“去吧,别让人发现就行。”
李继业和柳如霜换上了准备好的夜行衣,牵了两匹最安静的马,沿着山脊的阴影往山下摸去。
戈壁的夜晚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地面却还残留着白天暴晒后的余温,踩上去暖暖的。
李继业和柳如霜在距离大营二里地的地方弃马步行,一路匍匐到了大食军营的外围。
大食人的营地比想象中更严密。营外挖了壕沟,沟里打了木桩,木桩上绑着铃铛。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塔上有哨兵来回走动。
“守得很紧。”李继业趴在沙丘后,压低声音,“这个扎营法,是跟谁学的?”
“不像大食人的作风。”柳如霜也微微皱眉,“大食人的兵书里讲的是‘围师必阙’,扎营讲究留出生路,引敌军突围再半路截杀。这种滴水不漏的扎营方式,更像是中原的路数。”
一个人名几乎同时在两人心中浮现。
绰罗斯。
对,一定是绰罗斯出的主意。他和大胤打了这么多年仗,最清楚大胤奇袭的厉害。大军围城,他最怕的就是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得换条路进去。”柳如霜的目光在营盘之间搜索,忽然盯住了北侧的一片区域,“那边。那些大帐篷后面,有一排辎重车。车和车之间的缝隙够一个人钻过去。”
她说的没毛病。大食人的辎重车排得很长,都是那种轮子比人还高的巨型牛车,车上装着攻城器械和粮食。车与车之间有大约两尺宽的缝隙,刚好能挤进去一个人。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摸到辎重车旁。柳如霜先钻进去,李继业紧随其后。
就在他钻过第二道车缝时,靴子踢到了什么硬物。
铃铛。
那辆辎重车的车辕上,挂着一串铃铛。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营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哨兵的喊声夹杂着大食语。
李继业和柳如霜同时伏身,整个人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大食哨兵举着火把走过来,在辎重车附近转了两圈。其中一个甚至走到李继业藏身的那道缝隙前,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李继业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营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声喊叫,有人在跑动,无数火把同时亮起。
然后李继业听到了一连串的爆炸声。
轰!
轰!
轰!
爆炸声从营地的另外一侧传来,那里驻扎的是绰罗斯的部队。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红色。
敌营炸营了!
“石头到了。”李继业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石头比他预想的早到了一天。
而且显然没有等什么命令——他直接就动手了。
绰罗斯的大营此刻已是一片混乱。
石头率领的苍狼营三千铁骑,就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了牛油。
他没有走正面。
他走的是河边。
哈密卫西边有一条河,叫疏勒河,河床很浅,水流也缓。绰罗斯在这里设了水寨,保护水源。守卫水寨的是绰罗斯的两个千人队,原本足够应付任何偷袭了。
但石头根本没走桥上。
他带了一百人,脱了甲,嘴里咬着刀,从上游顺着河水漂下来。手脚在水里浸了一个多时辰,冻得发紫,但没人吭一声。
等水寨的哨兵发现河面上有人头时,刀已经架在了他们脖子上。
拿下了水寨,石头的三千铁骑从桥上呼啸而过,直插绰罗斯大营的后腰。
这时候绰罗斯的主力还在攻城。营地里的守军猝不及防,被苍狼营冲杀进来,一下子就把前营杀穿了。火把乱飞,点燃了帐篷和粮草,火焰迅速蔓延开来。
“不要停!继续冲!”石头浑身是血,手里那把特制的加长陌刀已经卷了刃,但借着马力挥舞起来,照样能一劈两半。
绰罗斯的兵不是没打过仗。但苍狼营来得太快、太猛、太出人意料了。大营里的守军还没披上甲,就已经被铁蹄踏翻在地。活着的人四散奔逃,哭爹喊娘。
石头冲进了中军大帐。
帐中空无一人。绰罗斯在城下督战,不在营里。但桌案上还铺着舆图,旁边放着热过一遍的羊肉,茶碗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人刚走。
石头一刀劈翻帐中的火盆,火星迸溅到舆图和桌案上,瞬间就烧了起来。
“烧!能烧的都烧了!”
城下,绰罗斯正指挥攻城,听到身后的喊杀声回头一看,自己的大营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回防!”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全军回防!”
攻城部队慌乱地撤回,城头上的刘英抓住时机,下令开城出击。哈密的守军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追着撤退的敌军屁股后面猛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