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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6章 铁蹄西去(1 / 2)

西域的春天来得比中原晚。

到了四月,天山脚下的草才肯绿。远远望去,绿意薄薄的一层,像是不情不愿地铺在大地上。轮台城外的河道里有了水,浑浊的雪水从山上冲下来,带着泥沙和碎石,轰隆隆地灌进干涸了一整个冬天的沟渠。沿途的农人扛着锄头等在渠边,水到哪家地头,哪家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继业在轮台又驻扎了半个月。这半个月他没打一场仗,却比打仗时还要忙——接见各部使者、划定新的防区、调配粮草、安排驻军、审理俘虏、批阅从哈密转来的公文。每天从天不亮忙到深夜,案头的文书堆得比人还高。

龟兹王亲自来了。

他带着三百匹骏马和五十车西域特产——和田玉、天山雪莲、精铁弯刀、厚厚的羊毛毯,还有一队能歌善舞的龟兹乐师。队伍浩浩荡荡地进了轮台城,龟兹王走在最前面,老远就向李继业弯腰行礼,态度恭敬得让旁边的刘英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宴席上,龟兹王喝了几碗酒,胆子壮了些,开始向李继业倒苦水。他说起了六年前儿子被大食人伏击的事,说那孩子死时才十九岁,连媳妇都没娶。老国王说到伤心处,浑浊的眼泪顺着胡子往下淌,声音哽咽得像漏气的风箱。

李继业早有准备。他让人把柳如霜保存的那把大食弯刀和口供文书呈上来。弯刀出鞘时那一声轻啸让整个宴席厅安静了一瞬,刀刃上刻着的军官名字清清楚楚。龟兹王双手接过弯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老泪纵横,忽然站起身,将弯刀高高举起。

“苍天在上!龟兹世代铭记大胤恩德!若有违背,全族当如此刀!”

说着就要将弯刀往膝上折。李继业连忙拦住他,说刀是证物不是祭品,龟兹王的忠心他收到了,刀还得留着以备日后与大食对质。龟兹王这才作罢,但仍旧当众签了归附文书,又主动提出让龟兹派兵协助大胤驻守天山南麓的几处要隘。

刘英在席间悄悄对马骏说:“这老国王心里门儿清。大胤帮他报了杀子之仇,他顺水推舟把全族的命运绑在咱们战车上。从此以后,谁想动龟兹,就等于动大胤。这算盘打得比咱们的军需官还精。”

马骏正埋头啃羊排,闻言抬起头回了一句:“他要是不精,龟兹早被大食吞了。”

宴席散后,龟兹王又单独求见了李继业一面。这次没有旁人,老国王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李继业面前的案上。地图上标注着天山以西数百里的山川、绿洲、城邦和商路,一直延伸到一片标注着弯月符号的广阔区域。那不是大食的疆域,是奥斯曼。

“老臣年轻时曾随商队西行,到过奥斯曼边境。”龟兹王指着地图说,“他们的苏丹坐拥百万之众,铁骑遮天蔽日。大食在他们面前不过是偏安一隅的小兄弟。如今大食与大胤交恶,大食王必定会向奥斯曼求救。大帅要早做准备。”

李继业仔细看着羊皮地图上的每一个标注,目光最后落在奥斯曼与大食边境的几个山口上。他谢过龟兹王,将地图收好,又问了几个关于奥斯曼军制的问题。龟兹王一一作答,临走时又回身说了一句:“大帅,西域人敬重强者,但更敬重说话算数的强者。您替龟兹报了仇,这份恩情龟兹人会记一辈子。”

李继业送走龟兹王,独自在帅帐中坐了良久。油灯将尽时,他提起笔在舆图上画了几个圈,又写了几个字,然后吹灯就寝。

新的威胁远比绰罗斯、远比眼下的大食残兵更加庞大。但那是明天的事。今天的西域,该做的都做了。

西域的局势在龟兹和疏勒归附后迅速明朗起来。

剩下的几个观望部落见大势已去,纷纷遣使来降。有的态度诚恳,有的还在耍小聪明——有一个叫姑墨的小部落,使者送来的降表里夹了一封同时写给大食人的书信副本,大意是想两头下注。李继业当着使者的面把副本烧了,然后让人拿出柳如霜截获的姑墨与大食私下往来的全部信件,一封一封摊在桌上,足有十几封。

使者当场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回去告诉你们王。”李继业说,“大胤不在乎你以前跟谁好过,但归附之后要是还跟大食眉来眼去,就不是烧信这么简单了。到时候,我亲自去姑墨喝茶。”

使者连滚带爬地走了,姑墨王第二天就派了大王子带着重礼亲赴轮台谢罪,态度恳切得像是来给祖宗上坟。

石头对李继业处理姑墨的做法赞不绝口:“打一巴掌给个枣,打完还让他自己把枣核咽下去。你这手笔比你父皇还绝。”

“我父皇的手段是恩威并施,我给你看十封信你烧一封,剩下的九封你心里有数我也心里有数——这才是恩威并施。”李继业说,“我这只是偷懒。”

“偷懒偷出这种效果,你不当官可惜了。”石头说完自己先笑了,“不对,你已经是大胤秦王了。”

三月底,李继业重新调整了西域防务。刘英留在天山南路,继续经营刚归附的西域各部,联络尚未抵达的邦国,同时监视大食方向的一切风吹草动。马骏率水师一部移防哈密以西的几处水源地,确保东西商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切断。李武回苍狼营原驻地继续练兵。石头伤愈后重新统领苍狼营,随李继业主力东归。

临行前,李继业在轮台城外举行了简单的仪式。龟兹、疏勒等西域各部首领齐聚城下,看着大胤的黑色苍狼旗在晨风中升起。城头鸣炮十三响,炮声在天山之间回荡,惊起一群雪白的飞鸟。

李继业没有长篇大论,只对众人说了几句话:“商路照常走,规矩照常守。大胤的军队会留下保护你们,大胤的商人会带来你们需要的货物。从今天起,天山南北是一家。我走了,但我还会回来。”

简单几句话,各部首领却听得眼眶发红。在西域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活了这么多年,这是头一回有一个强大的帝国对他们说“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在战场上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说的,而是主动伸出手来,平等地、平和地说出来的。

刘英站在城门口目送大军东去,直到最后一杆旗帜消失在地平线上才收回目光。他身边的副将问接下来做什么,刘英拍了拍腰间的佩刀:“守好这片地方。大帅说他会回来,他回来的那天,咱们得让他看到一个比现在更好的西域。”

大军东归,一路走走停停。来时是杀气腾腾的铁骑,回去时队伍里多了驼队和商旅——西域各部送来的贡品、西域商人要去中原做买卖的货物、被解救的大胤商贾和西域平民,浩浩荡荡的队伍拉了好几里路长。沿途的绿洲部落杀羊宰牛犒劳大军,石头被灌了无数次马奶酒,最后连闻到奶味都想躲。

出嘉峪关那天,李继业勒马回望天山。雪峰在远方闪着白光,像大地伸出的一排牙齿。

柳如霜策马与他并行,看他久久不回身,轻声问了一句有什么心事。

“这片地方太大了。”李继业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前行,“大到咱们打了这么大一场仗,占了好几座城,收了几十个部落,在地图上看不过是一个指甲盖。往西还有大食、有奥斯曼,再往西还有咱们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国家。”

“你想打到西边去?”

“不想。”李继业摇头,“但西边的人迟早会打过来。”

柳如霜没有再说话,只是与他并辔而行。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吹得她的面纱微微扬起。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句话,就像她记下西域每一条商路、每一处水源一样——迟早会用上。

京城,四月芳菲尽。

御书房里,李破坐在案后批阅奏章。窗外桃花落了满地,几个小太监蹲在树下扫花瓣,动作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一点声响。陛下这几天心情不算太好——西域大捷的消息固然让龙颜大悦,但孙有余那封密报把这份喜悦冲淡了不少。

“查实江南士绅串联名单,涉及朝中大员一十三人。其中有三人,职在尚书之上。”

尚书之上是什么?是阁老。是太保、太傅。是朝廷里仅次于皇帝的那几个人。

赵大河今天一早就进了宫,一直坐在下首条凳上滔滔不绝地讲述官绅一体纳粮在江南的推行情况。他已经说了半个时辰,从苏州府的试点讲到各地士绅的抵制手段,语气越来越激烈,最后几乎是在指着空气骂人。

“苏州府推一条鞭法,算是勉强推行下去了。但扬州府、松江府、杭州府三地至今连田亩清册都没有完成。地方官吏百般推诿,清册填的基本数字都谬以千里——有的府报上来三万亩,清查之后足足瞒报六成!六成的田产不在官册上,这些田产的赋税都摊到了谁头上?都摊到了小民头上!”

他把一摞账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李破手边的茶盏晃了三晃。

李破看着桌上的账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大河发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赵大河伺候陛下十几年,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暗涌。

“那条道上的阻力主要集中在哪些地方?”

“八个字,勋贵阻挠,士绅抵制。”赵大河直言不讳,“开国时的公侯伯爵,三代下来子孙繁衍,田产多的上万亩,少的也有一两千亩。按新法纳粮,每年多交的赋税少则数百两,多则数千两。这还只是爵位田,算上他们私下兼并的隐田,数目还要翻倍。再加上各地豪绅和致仕官宦,新法在最富庶的江南省份几乎寸步难行。”

李破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桃花树上:“孙有余的密报你看了?”

“看了。”赵大河低声说,“陛下,这次恐怕不是单纯的经济利益之争。”

李破转过身。赵大河咽了一口唾沫,将最难说出口的那句话吐了出来:“有人想借士绅的不满,动摇国本。”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小太监们扫花瓣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概是被总管使眼色赶远了。

“孙有余什么时候回京?”李破问。

“预计下月中旬。他在密报中说还有几条线索需要核实,尤其是牵扯到皇室宗亲的那一条。”

李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皇室宗亲。这四个字的重量能压死人。当年他登基之初对所有宗亲能善待则善待,不该给的爵位给了,不该赐的田产也赐了。几十年过去,这份余泽没有换来感恩,只养大了胃口。

“朕知道了。继续查,不管查到谁,一查到底。新法必须推行,谁也拦不住。你先退下。”

李破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很久。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没有让人掌灯。

萧明华进来时,看到的是一片昏暗中那个熟悉的、微微佝偻的轮廓。李破不再是当年跃马横刀的少年将军了,他的鬓角白了,肩膀比以前窄了,批奏章久了背也会疼。唯有眼睛——那双被老兄弟们称为鹰的眼睛——依然锐利如初。

“又遇到坎了?”萧明华在他身边坐下来,语气随意得不像是在跟皇帝说话。

“江南的事。有人不想交税,有人在串联,孙有余查到了宗室头上。都不是新问题,只是这一次全赶在了一起。”李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里罕见地带了一丝疲惫,“打天下的时候觉得最难的是攻城掠地。现在才知道,最难的是让有钱的人交钱。”

萧明华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搁在扶手上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年轻了,关节微微有些变形,是当年在战场上握刀握了太久的代价。

“继业快回来了。”萧明华换了个话题,声音轻柔,“西域大捷,他做得比咱们想的都好。”

“我知道。”李破睁开眼,眼中浮起一丝暖意,“那小子比我年轻时沉得住气。劝降绰罗斯那件事,我到现在还在琢磨他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临场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