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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6章 铁蹄西去(2 / 2)

“你猜呢?”

“大概率是有意为之,事后装作顺水推舟。这招他比谁都会。”

萧明华笑了:“还不是跟你学的。”

“我年轻时用这招可没他这么自然。”李破也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真实。笑完之后他又正色道,“他回来之后,我打算让他接手更多朝政。江南的事他得出力。”

“来得及让他先喘口气吗?”

“喘不了。这世道不会给他喘气的机会。”李破坐直了身子,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就像当年先帝不会给我喘气的机会一样。”

萧明华没有再说话。武将的直觉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信号——李破在反复考虑继业接班的事情,不单单是作为父亲为儿子的成长欣慰,更是作为皇帝在评估接班人的分量。这种慎重里可能藏着别的考量。

是太累了吗?还是预感到了什么?

她将这句话咽回喉咙深处,起身去给他倒茶。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李破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忽然换了话题:“周小宝那小子在西域挨了一刀。你猜石头发回来的军报怎么说?”

“怎么说?”

“‘周小宝挨刀时面不改色,颇有乃父之风。军医缝了十二针,他问是不是不用绣十字绣。’”

萧明华愣了一息,然后笑得眼泪差点出来。一笑,房里凝重的空气裂开了一道口子。窗外的夜风趁机钻进来,吹得案上的公文哗啦啦翻动了一页。

京城西郊,凉国公府。

周大牛伏在病榻上,让丫鬟读西域的战报给他听。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那双打过无数场硬仗的拳头搁在被子外面,依然握得紧紧的。他本不该看这些公文——太医嘱了少劳神,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丫鬟读到“赵将军报周小宝遭遇马匪劫粮奋勇杀敌受伤坚守粮道”,后面两句还没念完,周大牛已经猛地坐起了身子。

“伤在哪儿!重不重!”他一把抢过战报,凑到灯下自己看。他认字不多,当年行军打仗时写的军报全靠口述让抄录官代笔,但他认得出三个字——“伤”“重”“危”。他把战报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确认上面没有“重”字也没有“危”字,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重重躺回枕头上,压得竹枕发出吱呀一声呻吟。

“这狗崽子。”周大牛咧嘴笑了,眼角却有晶莹的东西在灯光下闪,“比他爹有出息。他爹当年头回上战场差点尿裤子,他倒好,伤还没好就继续守粮道。”

丫鬟小声说:“公子像您。”

“比我强。”周大牛的声音更低了,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远方的人说话,“大牛这辈子最了不起的事,不是打了多少胜仗,是在老兄弟们快打不动的时候养出了一窝崽子——个个能飞。”他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战报上来回摩挲,粗糙的指腹磨得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外,周夫人端着一碗熬了两个时辰的汤药,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住。她靠在门框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扯出笑脸推开房门:“老爷,药好了。”

四月初八,李继业的大军抵达京城外。

李破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迎接。仪式隆重却并不繁文缛节——李破向来不喜欢虚礼,但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不接不合适,他挑了个折中的方式:郊迎,不设卤簿,不铺黄沙,只带百官和新军仪仗队迎在十里长亭。春风和煦,道路两旁的柳絮飘得像下雪,粘在将士们还在滴汗的铠甲上。围观的百姓从城门一直排到迎军台,男女老少推推搡搡,都想看一眼西域得胜归来的秦王是什么模样。

李继业远远看到父皇的黄罗伞盖,翻身下马,步行上前。他身上还穿着行军时的黑甲,甲片上蒙着一层薄灰,数十天的戈壁奔波积淀在布帛与铁片之间,怎么也拍不掉。他走到父皇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儿臣幸不辱命,西域平定,特来交旨。”

李破双手将他扶起。父子对视的一瞬,周围的人都看到皇帝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撞进胸膛的表情——骄傲、心疼、感慨,全搅在一起,化成一团堵在喉咙口的东西。

“瘦了,也黑了。”李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哽,“你比你爹当年强。回来就好。”

百官山呼“秦王千岁”,声浪一层一层荡开。石头骑马跟在李继业身后,东张西望在人堆里找熟悉的面孔——他第一个认出的是站在武官班次里拄着拐棍的周大牛。老国公瘦了一大圈,但腰杆挺得笔直,正朝他挤眼睛。石头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赶紧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刘英没回来,周小宝还带着伤,塔克留在天山南麓——少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欢呼声里悄悄藏着一丝怅然。

队伍里,柳如霜骑在马上默默跟在后方。她没有抬头寻找谁的目光,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李继业的背影。这是她第一次以“功臣”而非“江湖人”的身份进入大胤的都城,一时间还不适应这种万人瞩目的感觉。然而她的目光很快就察觉到了迎驾队伍中一道与众不同的注视——丹凤眼,雍容华贵,正含笑看着她。萧明华。柳如霜下意识低了低头,嘴角抿了一下。她没见过皇后,但这种目光错不了。那不是审视,更接近一种温柔的打量。

李破携李继业的手同乘御辇入城,父子二人并排坐着穿过长街。这是极高的荣誉——大胤开国以来只有两次郊迎同辇,第一次是当年赵铁山北境大捷,第二次就是今天。百姓在街道两侧投来鲜花和彩带,李继业在御辇上坐得笔直,低声对父皇说了一句话。人声鼎沸,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李破微微颔首,拍了拍他的手背。

当晚,宫中设庆功大宴。宴席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李破当众宣布:李继业晋封秦王世袭罔替,赏金万两;石头晋封忠勇侯加食邑三千户,赏金五千两赐甲第一座;刘英封安西伯留镇西域,赏金三千两;马骏封定远伯,赏金两千两;周小宝以押粮守道之功授昭武校尉,赐银甲一副。其余有功将士各升一级,赏赐不等。

石头起身接旨时还端着酒碗,慌慌张张放下酒碗擦手,动作太大溅了自己一身,引发满堂哄笑。李破笑着骂他多大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石头嘿嘿一笑说陛下从小就这么说我习惯了。

宴至中场,李破忽然抬手示意乐声暂停。满殿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御座之上。

“还有一人,功不可没。”李破的目光投向殿中一侧,声音沉了下来,“玉玲珑女侠弟子柳如霜,在西域出生入死,以情报之功助大军连克数城。此功不亚于冲锋陷阵。朕今日特赐柳如霜‘玉鸾令’,准其出入宫禁,与朝廷命官平起平坐。另,赐婚——”

他顿了一下,含笑看向李继业。

“赐婚秦王李继业与柳如霜,择吉日完婚。”

满殿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热烈的欢呼。石头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拍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起来。马骏也跟着起哄,吹了一声口哨被旁边的老御史狠狠瞪了一眼。群臣纷纷起身向秦王贺喜,李继业一一回礼,脸上的笑容难得地带了几分少年的腼腆。

柳如霜起身接旨。灯火通明的大殿里,她跪在御座前双手接过那道明黄绸缎的赐婚诏书,垂下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动了动,说了两次才说出声:“臣女领旨谢恩。”萧明华在皇帝身侧低声说了句什么,李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柳如霜走回座位时拎着裙摆差点绊了一下,不由得失笑摇头。

宴散后,李继业送柳如霜出宫。两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月光清亮,两侧红墙投下浓重的阴影。

“我娘很喜欢你。出城迎我们的时候我偷看她的表情了,她看你那个劲儿我以前只在赫连娘娘抱新生的小公主时见过。”李继业的声音很轻,带着宴席上喝了几杯酒之后的微醺。

“皇后娘娘找我说话了。”柳如霜盯着脚下的青砖路面,“问我喜欢什么颜色的嫁衣。”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从没想过自己会穿嫁衣。”柳如霜抬起头,月光照亮了她的半张脸,眼中有一种他不熟悉的光,“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跑江湖的。送信、潜伏、刺探,这些我会。嫁人是另一回事。”

李继业停下脚步。两个人站在宫道的拐角处,身后的太监识趣地退到了十步之外。

“你怕?”

“不是怕。”柳如霜想了一下措辞,“是不确定。我学的东西都是怎么在暗处活着,不是怎么站在明处被人看。”

“那你慢慢学。”李继业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得没有任何犹豫,“我在明处等你。”

这句话从一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一千句情话都重。柳如霜没有抽回手。晚风穿堂而过,吹动她鬓边碎发,她终于笑了一下——很小,几乎只是嘴角翘了翘,但的确是笑了。

“好。”

夜深人静,御书房里还亮着灯。

李破没有回寝宫。庆功宴散后他独自回到御书房,孙有余的密报就压在案头,已经压了好几天。西域大捷的喜悦让他暂时搁置了这件事,但躲不过去——治理天下不是打完仗就完事了。他重新打开密报,一字一句地看。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看完一个名字就用朱笔在旁边点一个点。十三个人名旁边全部点完时,红点连起来像一串血珠。

其中有三位尚书,两位阁老。还有两位老侯爷——当年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弟兄。不是周大牛那样生死与共的老弟兄,是那种天下已定之后被封了爵、领了赏、渐渐养尊处优的老兄弟。不跟刀口舔血沾边,但论辈分确实老。

李破将笔搁在笔山上,身子往后靠,望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这些年他一直记得赵铁山临终前说的话——“陛下,人心会变。当年跟咱们一起啃窝窝头的兄弟,有的已经吃惯了山珍海味。窝窝头不好咽了。”

当时他觉得赵铁山是在感慨世态炎凉,此刻才体会到那句话里更深的意思。不是人心变了,是立场变了。当年一无所有的人拼了命也要守住彼此,因为除了彼此一无所有。如今有了爵位、田产、子孙、门生,他们想守住的就不再是彼此了,是眼下拥有的一切。新政要查的就是这一切。

新法要动他们的奶酪,他们自然要反。但大胤的江山不是几个人的私产,天下百姓的赋税不能再由小民一肩扛。这个道理他必须让所有人明白——用劝的也好,用刀也好。

李破坐起身,拿起笔开始写旨。笔尖在黄绫上移动,一笔一划,沉稳有力。他写了很多——关于新政的决心、对结党营私的警告、最后限期令江南各地士绅限期补报田亩清册。措辞威严而不暴戾,留了余地但也划了底线。他要的不是一场大清洗,他要的是规矩重新立起来。但如果有人越线——

“传旨,命孙有余为钦差,彻查江南结党一案。限期三个月,不论涉及何人,一律依律处置。另,调石头率苍狼营一部赴江南,协助孙有余查案,震慑地方。”

最后一道旨意写完,天边已泛鱼肚白。

李破将三道圣旨封好,亲手盖上玉玺,然后靠在椅背上阖上眼睛。晨光照进御书房,照在他的脸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

打江山三十年,守江山也守了十几年。他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但越到后面越发现,真正的挑战从来不是敌人的刀剑,而是人心。

而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也许就在前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