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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8章 空穴来风(2 / 2)

“朕这辈子杀过很多人。该杀的杀了,不该杀的也杀过。朕原以为老了以后能少杀几个。可他们不让。”

萧明华握住他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老树的根须。她忽然发现七十岁之后他的手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暖,暖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持续灼烧。

“那是他们找死。”她的语气温和而笃定,没有半分怜悯。

李破转过头看着她。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才软下来,从冰凉的刀锋融化成温水。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不说这些了。继业这几天在忙什么?”

“跟如霜在后院练剑。昨天如霜赢了。”

听到这消息,李破的眼角难得地弯了起来。那一丝笑意稍纵即逝,但他确实是笑了。

秦王府后院,梧桐树下。

柳如霜一剑刺来,李继业侧身格开。剑身相击溅出的火星在暮色中一闪而逝,像是树梢落下来的一颗流星。两人你来我往已经过了数十招,梧桐树的叶子上零零散散地挂着被剑气削落的细小枝芽。李继业忽然收剑,退后两步,摆了摆手:“不打了。”

“怎么?”柳如霜剑尖还指着他的方向,呼吸都没怎么乱。

“你这一剑是玉姨教的那套反手剑吧?刚才那一下如果我挡得稍微快半拍,你剑尖已经贴到我小臂了。”李继业拿袖子擦汗,语气半是认输半是揶揄,“再打下去我秦王的颜面不保。”

柳如霜嘴角抿起极细微的弧度。成婚两个月,她笑的次数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虽然每一次都细微到不熟悉她的人根本分辨不出笑和没笑的区别,但她的丈夫能分辨。

“玉姨说,你的剑法是跟陛下学的,以力破巧。”柳如霜收剑入鞘,走到石凳上坐下,拿起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我的是以巧破力。你打不过我正常。”

“哟,学会损人了。”李继业在她对面坐下,端详着新婚妻子的脸,“以前你可不这样。”

“以前我也不是秦王正妃。”

李继业笑了,没再接话。他们成亲不久,还在慢慢习惯彼此的习惯。她习惯独来独往,他习惯跟兄弟们混在一起;她习惯半夜翻身时手摸向枕头底下放匕首的位置,他习惯半夜翻身时把被子全卷走。早上醒来两个人各占床的一边,中间隔了能躺一个人的距离。但他一点都不急。

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子。柳如霜忽然放下水囊,神色认真了些:“你最近跟父皇在书房议事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是遇到坎了?”

“江南案收网,石头从苏州带回来些不好办的消息。有人不想只抢钱,还想抢更大的。”李继业低头看着地面,“我有时候觉得这朝局跟咱们练剑差不多。你能看出别人出招,但这次对手一直藏在剑光后面,他不现身,你只能挡,没法刺。”

“那不是正好,咱们最擅长的就是等人先出招。”柳如霜不假思索,“当年在西域,绰罗斯十万大军你都不怕,还怕一个藏头露尾的?”

“那不一样。战场上有敌人有战友,清清楚楚。朝堂上,分不清谁是战友谁是敌人。”

“分得清的。”柳如霜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不像别的公主小姐那样柔滑,指尖和虎口的茧子跟他是同一路货色,“战友就是站在你身边的人。你父皇,石头,孙有余,赵大河。还有我。”

李继业反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虎口的茧子,又松开。两个人并肩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仰头数星星。院子里种的是秦王府翻修时萧明华派人移过来的老树,树龄比李继业的岁数还大,枝繁叶茂,把他们罩在一片清凉的暗影里。

过了很久,柳如霜轻轻开口:“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爹。”李继业的声音很轻,“当年他打天下的时候,四面楚歌,比现在难多了。可他一句苦都没跟兄弟们喊过。”

“你现在也没喊。”

“那是因为还没到需要喊的时候。”他低头看着她,“如果有一天需要我喊了——你会跟我站在宫城墙上冲着

“我说过了,”柳如霜淡淡地说,“你去哪,我去哪。”

李继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拢近了些。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肩上,黑色发丝在白衣上铺开,像宣纸上落了一层墨。

皇宫,仁寿殿。

今天是例行的内阁议事日。李破坐在御座上,案上摊着户部刚递上来的上半年赋税清折。大殿里只有五个人——李破居中,赵大河和户部侍郎在左,李继业在右,旁边还坐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老人姓温,是李破登基之前就在内阁的前朝元老,资历比殿内所有人的年岁加起来还长,说话一句是一句,从不拖泥带水。

赵大河正逐条比对官绅一体纳粮的推进情况。苏州府在孙有余的铁腕推动下基本完成了清册,扬州府正在跟进,松江和杭州的进度则仍在爬坡。阻力不用说,条条都是士绅在告病、在推诿、在玩数字游戏。赵大河一条一条地念,语速极快,像个推土机。

说到第七条的当口,老御史忽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朝李破躬身一礼。

“老臣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大殿里安静下来。李破微微点头。

“官绅一体纳粮,老臣不反对。”老御史的声音沙哑而有力,“但如今江南案子查得沸沸扬扬,士林人心惶惶。老臣以为,法要严,人心也要稳。可否考虑在江南设立常驻的宣谕使,专司解释新法、化解误会,让读书人知道朝廷的刀不是对着文人来的?”

赵大河张口想驳,宣谕使就是变相给士绅递软话,新法的里子还没扎稳先在面子上松了口子——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声,李继业先开了口。

“老御史说得有理。法要严,人心也要稳。宣谕使的职位可以设,但人选必须选得好。既要清正,又要在清流和士绅之间都有威信,不然人家当朝廷派个传声筒打官腔,反而更糟。”

老御史抬头看向秦王,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的赞许。他本以为这群年轻新贵只知道硬碰硬,没想到有人会在廷议上主动折中。

李破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容,“人选你拟了吗?”

“有一人。”李继业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此人祖籍江南,乡试会试一路第一,历任两任苏松粮储,目前已在翰林院坐冷板凳坐了好一段时间。在江南读书人中声望着实不低,且与现今朝中任何派系无关。”

名单上只写了一个名字——翰林院编修裴度。

赵大河愣了一瞬,随即点头:“裴度清廉如洗,在江南士绅中颇有清誉。此人若肯出任宣谕使,倒是一步妙棋。”

李破接过名单看了一遍,搁在案上:“准。拟旨。”

廷议结束,赵大河和户部侍郎先行告退,老御史也在小太监的搀扶下慢吞吞地往外走了。李破叫住了儿子。

御案上的茶水已经凉了,阳光从窗棂射进来照在父子两人之间,细微的浮尘在光线里飘动。李破看着那些微尘开口,声音不带喘:“你推荐裴度,是你自己的主意?”

“裴度其人清正,确有士林之望;他在江南案件中立功不少,任宣谕使一可慰士心、二可为新政争脸。是儿臣的主意,也是这几天在书房反复权衡过的。”

李破微微点头。他端详了儿子片刻,目光里的锐利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温和取代。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后辈,有的人聪明但冒失,有的人稳重但平庸。李继业比他想的成熟得更快——或许太快了。

“有个人,想见你。”他忽然转了话锋。

“谁?”

“你小时候见过他。那时候你才五岁,他抱过你,你尿了他一身。”

李继业愣了一下,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模糊的影像。一个宽大的书案,一把老紫砂壶,一个说话带点西北口音的老人。他试探着问:“是...温阁老?”

“你记性不错。”李破点头,“他想私下见你。你去不去由你。”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温阁老退下来已经快十年,这十年间从不过问朝政,偶尔进呈文史考据短札,都是闲得发霉的文人趣味。他突然要见自己,绝不会只是叙旧。

“我去。”

温府在下斜街,远离皇城广场,门口的梧桐树比秦王府的还老,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傍晚时分,夕阳照在斑驳的院墙上,墙头爬满了盛开的牵牛花。

李继业只带了两个随从,轻车简从进了府门。温阁老在书房等他。老人八十二了,头发全白,但眼神清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书房里到处是书,架子上堆不下就码在地上,案上摊着一幅写了一半的草书,墨迹刚干。

“坐。”温阁老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圈椅,“茶自己倒。”

他没有用敬语,李继业没有介意。他倒了茶,也给老人斟了一杯,双手推过去。

温阁老看着他倒茶的姿势,目光在他虎口的茧子上略略停顿。成婚之后柳如霜管李继业的饮食起居管得太细,连他握刀握出茧子的地方都定期帮他磨平,今天倒是在这只手上留了个老茧没来得及修。

“你爹年轻时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温阁老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在掌中转着,“他说——打天下靠兄弟,守天下靠规矩。这句话他践行了二十年。如今江南一案牵涉众多,他依然依法办事,我很佩服。”

李继业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后面必定有“不过”。

“不过,规矩这把刀,砍得太猛,也会伤到自己。”温阁老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李继业,“江南文会三十七人被捕,成国公夺爵,两位尚书革职。京中清流哗然,有人说这是新党借机清洗旧人。这种声音虽然无理,但有市场。你父皇以武功得天下,但天下不能总用武功来治。如今连苍狼营都开进了苏州,江南三岁小民都在谈论黑甲白狼旗的传说,风声鹤唳,这未必是好事。”

“是查案激起这股风声,不是苍狼营激起的。”李继业的声音很平,“没有苍狼营震慑,钦差在苏州连一条街都走不出去。”

“你说得对。但士大夫不这么看。他们害怕。朝廷需要让他们不害怕,或者说——让他们只害怕该害怕的那些人。”温阁老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听说你推荐裴度出任宣谕使,这步棋极好。但是单凭裴度一个人还不够。江南表面上平了,新法表面上推了,底层的怨气还埋在那些枯井里。你必须在朝廷和士林之间搭一座桥——个人化的、有温度的桥,而不是冷冰冰的政令。”

李继业默然。他明白了温阁老的意思。裴度是政令层面的桥梁,但那不够。江南士林需要看到一个有分量的人——最好是姓李——主动走近他们,而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态站在城外俯视。这个桥梁,得由他自己来搭。

书房里只有更漏在滴答作响。过了许久,李继业开口:“我需要做什么?”

温阁老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并非长篇大论,只有一行笔力遒劲的字——“太子祭孔,天下归心。”

李继业看着这四个字,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是太子。虽然秦王已经是他目前能得到的最高爵位,但在宗法体系里太子与秦王之间隔着天壤之别。让他去祭孔?

温阁老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笑了笑:“你是大胤的秦王,是陛下的亲生儿子,是西域战役的实际统帅。除了太子那两个字,你具备祭孔所需的一切资本。而恰恰是因为太子之位空缺,你去祭孔才更显姿态——皇权在向文脉低头,朝廷愿意把最高的礼仪交给一位能文能武的皇子,而不是冷冰冰地指派一个礼部司官。你打西域用了最硬的刀子,这个,你不能用刀。”

李继业把纸叠好收进袖中,起身对老人长揖到地。这一揖不是拜老师,是认了一份交情——一个退居十年的老臣,在八十多岁出招,每一个字都切在朝局最隐形的肌理上。

温阁老摆摆手:“去吧,不用谢我。你尿过我一身,我欠你个人情,今天还了。”

李继业走出书房时,月光已经洒满了温府的院子。老梧桐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块墨迹,又像一张未写完的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