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台的烽火台在黎明时分点燃。
狼烟笔直地升上天空,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赭红色——那是加了狼粪和兽血的烽火,只有敌军压境时才能使用。一道、两道、三道,烽火沿着天山南麓次第燃起,从轮台到哈密,从哈密到嘉峪关,一路烧向中原。
刘英站在轮台城头,身上的铁甲被露水打湿了一层。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下过城墙了,眼窝深陷,胡茬疯长,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血口子。亲兵给他端来的一碗麦粥放在垛口上凉透了,他忘了喝,也没胃口喝。
城外的景象让人脊背发凉。
十五万联军在戈壁滩上扎营,帐篷连着帐篷,铺天盖地地铺展开来,像一场失控的灰白色洪水。大食人的星月旗和奥斯曼的双剑旗在风中交替翻飞,战马嘶鸣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他们在城北的高地上架起了火炮阵地,炮口一排排对准轮台的北门。昨日下午第一轮炮击已经轰塌了北门外围的两座箭塔,碎石砸下来的时候一个值哨的老卒没来得及躲闪,当场被埋了进去,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刘英手里只有八千兵力,两千是哈密卫的原驻部队,三千是从天山各部临时征调的部落骑兵,剩下的三千是李继业临走时特意拨给他的精兵。而城里的粮草只能支撑不到四十天。他站在城头向北望,戈壁滩上的敌营像一锅烧滚了快要溢出来的水。四十天,粮能撑四十天,城墙呢?人心呢?他不敢往深里算。
“将军,您吃点东西吧。”副将再次将麦粥端到他面前。这个叫孟安的副将跟了刘英五年,从哈密卫的百户一路干到守城副将。
“不用。”刘英拿起千里镜,继续观察敌营的动向。
孟安把碗放在垛口上,低声说:“援军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到。将军,咱们得想办法拖住他们。末将有个主意。”
“说。”
“敌军十五万,但大食人和奥斯曼人之间并非铁板一块。他们的主将各怀心思——大食王急于洗刷上次战败的耻辱,急于攻城;奥斯曼的将军则更谨慎,他们远道而来,消耗不起时间。如果咱们能分化他们,也许能拖得更久。”
刘英放下千里镜,转过身沉默了片刻。孟安说的对。联军势大,但他们来自两个帝国,语言不通,军制不同,作战习惯各异。大食人像沙漠里的猎鹰,喜欢长途奔袭、速战速决;奥斯曼人的铁甲军像欧洲的重锤,喜欢稳扎稳打、步步推进。两支风格迥异的军队凑在一起,矛盾只是迟早的事。但如何让这个“迟早”提前到来,需要一条足够巧妙的导火索。
“你想怎么做?”刘英问。
孟安凑近压低声音说了一个计划。刘英听完沉默了整整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把他已凉透的麦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干净,用袖子抹了抹嘴。
“就这么干。责任我扛。”
三日后,轮台城外发生了一件让所有守军都心头咯噔的事——有“逃兵”趁夜色翻出城墙,逃向敌营去了。一共七个人,穿着汉军的号衣,翻墙时被巡逻兵“发现”,追击不及,消失在夜色里。
大食前锋斥候在离城五里的干河床上截住了这七个人。七个人跪在沙地上瑟瑟发抖,带头的那个用磕磕巴巴的大食话说,他们是轮台城里的部落兵,大食大军压境,他们不想给汉人陪葬。为了取信于大食人,他们还呈上了一份用羊皮绘制的轮台城防图,上面标注了粮仓、水源、暗门和几处他们认为最薄弱的防线。
城防图是大食通译和奥斯曼联军指挥部共同过目的。大食王帖木儿亲自审问了带头的那个“逃兵”,反复盘问了三遍细节,最后让人给七人分了热粥和毯子,让他们暂且在营中歇息,等打下轮台再论功行赏。
那七个人消失在联军大营深处的同时,刘英在城头风灯的暗处放下千里镜,转过头问身旁的传令兵:“今夜月黑,给暗道里的火药全部加盖油布,防潮。”
传令兵应声而去。刘英在无人的城头上独自站了一会儿,脱下头盔,朝哈密的方向拜了三拜。
“天佑哈密。天佑大胤。”
他没有拜轮台。轮台是守将的战场,不是守将的祠堂。
两天后,敌营内讧的第一丝裂痕在大食和奥斯曼的联席军议上出现了。
那份城防图标注的粮仓位置与实际不符。大食前锋按照“逃兵”提供的情报去偷袭城西那座标着“主粮仓”的土堡,结果扑了个空——土堡里确实有粮,不过是半仓沙土拌麸皮,里面还埋着一层浇了火油的干柴。大食兵踹开门的时候引信被绊发,火油引燃干柴,土堡在一声轰鸣中炸开了花。前锋队当场折损八十余人。
帖木儿脸色铁青地找奥斯曼主帅交涉。奥斯曼主帅易卜拉欣帕夏是一个长着鹰钩鼻的瘦削老者,听完大食人连珠炮似的质问之后,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是你的哨探审的人,你的通译核的情报,你的指挥定的夜袭路线。现在出了问题,你来问我?”
联军本就不牢靠的信任,从第一次军议上的这句冷冰冰的反问开始,悄然裂开了第一道缝。
刘英当然不知道敌营里具体吵了些什么。但他在城头观察到,大食营地和奥斯曼营地之间新增了巡逻队——不是联合巡逻,而是各自在自己的营区边缘加派人手,彼此之间多了一道几十步宽的无人区。两支联军的骑兵进出营地时不再互相打招呼,有一次两边的运水队在河边相遇,为了谁先装水争执起来,最后各自拔刀对峙了好一阵才被军官拉开。
联动开始松动。松动就是战机。
第五日,刘英亲自带队出城夜袭。这不是死士式的偷袭,是外科手术式的精确打击。目标是城南高地上的大食火炮阵地,情报来源是城里的龟兹商人——他们在战前最后一次送补给时摸清了阵地换岗的时间和弹药堆积的位置。两百人全部携带浸了火油的棉絮包,口衔短刀,马蹄裹布,贴着河道摸了整整一个多时辰,趁哨兵换岗的空隙同时将火油包点燃掷向火药堆。出手之后立即上马沿水道后撤,等大食营地响起警报时,二百人已经在黑暗的河道里跑出了三里开外。十二门重炮被毁八门,储存在临时弹药棚里的三十多桶发射药被引爆了超过三分之二。火光冲天的营地外,大食哨兵吹了半天的号角才找到被割断的号角绳。
帖木儿在他的金顶大帐里摔了酒杯。而刘英在轮台城头上听着远方隐约的爆炸声,只是平静地对孟安说了一句话:“八个。”
六天之内,两次受挫。联军士气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但帖木儿到底是沙漠里的老狼,他没有因为几次局部失利就乱了阵脚。第七天,联军重新整顿,撤换了在夜袭中失职的哨兵长,改由帖木儿自己的亲卫队接管炮兵阵地。同时奥斯曼军的工兵营开始砍伐天山南麓最后一片胡杨林,日夜赶造攻城器械。真正的总攻即将来临。
刘英看在眼里,站在城头算了一夜,在天明前作出了一个让孟安沉默了很久的决定。他让孟安把军医叫来,把骑兵校尉叫来,把所有还在轮台城里叫得上名字的军官都叫来。然后在一张摊开的轮台城防图上圈出了北门,圈出了西门,又圈出了南门外的干河道。
“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准卸甲。”
轮台的烽火传到京城时,已经是七月初七。
七夕之夜,京城本该满是花灯和笑语。年轻的女子们要在这一天对月穿针,求一段好姻缘;护城河上飘满莲花灯,桥上人潮如织,笑语喧天。但今年的七夕格外安静。倒不是朝廷下过什么禁令,而是轮台告急的消息像一阵冷风,把所有的节日气氛冻住了。
李破在御书房里接到了西域发来的第二封急报。距离第一封急报只隔了三天。急报是刘英亲笔写的,字迹潦草,但笔力沉稳——“联军攻城愈急,轮台城墙北段受损三处,均已抢修。粮草尚可支撑四十日。援军何时能到?末将当死守,不负圣恩。”
最后那行“援军何时能到”被墨洇开了,像是笔尖压在纸上太久,又或者是城头上风太大。李破盯着这一小团墨迹看了很长时间。他认识刘英的父亲刘定远,也认识刘英。这个年轻人从哈密卫指挥使做起,一步一个脚印,从不叫苦,从不喊难。他的笔迹一向极稳,军中抄报官最怕的就是刘将军亲笔的军情急件——字迹稳得像刻碑,从不见丝毫晃动。
这团洇墨是李破见到的第一个例外。也许只是笔尖停顿了一下。也许不止。
李破将急报搁在案上,连夜召集内阁军议会。李继业、石头、赵大河以及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全部列席。御书房里的灯火从酉时一直亮到子时,小太监添了三回灯油,屋里的烟味浓得呛眼睛。
商讨的结果很快达成共识:这次西征不同以往。上次打绰罗斯,绰罗斯是草原霸主,大食人是帮手。这次是两国联军——大食与奥斯曼两大帝国的正规军团联手出动,目标不是劫掠,是攻城略地。西域刚从战火中缓过来,各部归附不久,根基尚浅,刘英那点兵力根本挡不住联军的全力一击。
必须出兵,而且要快。但问题的焦点迅速转移到了一个更棘手的议题上——谁挂帅。
兵部拟了三个人选:宣府总兵左元振,建威将军鲁国兴,忠勇侯赵石头。
李继业看都没看前两个名字,直接说:“我去。”
朝房中安静了一瞬。赵大河第一个开口反对,户部预算实在支撑不起亲王挂帅级别的远征。他噼里啪啦算了一笔帐:上一次西域之战耗费白银八百余万两,这次路程更远,敌军更多,战线更长,保守估计需要一千二百万两。国库虽然比几年前充盈了些,但江南还在推行新法,到处需要用钱。再发一场大战,全年财税的三分之一就烧进去了。
石头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管军,你管钱。你算账,我算人头。陛下,末将上次跟大食人交过手,他们的阵法和新火器的射速我心里有个谱。这次还让我去,把该准备的准备够,我不嫌粮草多。”
李继业没让石头把话说完。他打断他时不带火气,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没记错的话,你在江南蹲了三个月,还没歇够。你留在京城,有什么风吹草动陛下身边得有铁拳头。西域太远,京里的事万一有变,你隔着一个月的路程替陛下挡刀?”
石头一滞。他不是不担心京城——郑独眼交代的那句“京里那位大人说了,李破活不了多久了”,他比任何人都记得清楚。这句话的分量足够压住他想去西域的所有冲动。
李破最终拍板。他站起身,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皇帝眼里有一种沙场老将重新披甲时才有的光泽,那光泽和窗外的月光一样清冷而坚定。
“秦王李继业挂征西大将军印,率军十万西征。忠勇侯赵石头率苍狼营随行。七月底之前大军出关。兵部调集粮草,户部筹措军饷,不得有误。”
散会时,石头从李继业身边走过,低声说了一句:“谢了。西域的风沙比我老家的还粗,你多带点水。”
李继业没接话,只是用拳头抵了一下他的肩膀。
柳如霜知道消息时,正在收拾行装。
李继业回到秦王府已是深夜。推开卧房的门,看见床上摊着两套软甲,一套是他的,一套是她的。柳如霜坐在灯下往皮水囊里灌水,动作不紧不慢。
“你早就知道我要出征?”李继业靠在门框上。
“今天下午陛下召集军议的时候,石头派人来府里传了句话,说把你留在西域的大食人又回来了,可能要挂你的帅。”她把水囊拧好,放在甲胄旁边,“我就把东西收拾好了。”
李继业没有说话。上次他在朝中力排众议让柳如霜随军,是因为她的情报网在西域确实至关重要。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正面迎击两国联军,那是真正的数十万级别的交锋,前锋一旦交火就是寸土寸血的绞肉战。他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达坂山那样的场面。
“这次太远也太险,两倍于上次的兵力,两国正规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