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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9章 烽火再起(2 / 2)

柳如霜没等他说完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烛光在她眼眸深处跳着焰心,“新婚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过一句你大概以为只是情话的话。”

李继业沉默。他没有忘。她说“以后你去哪,我去哪”。他理解这句话的分量,只是他现在还在学习如何处理它——是把这重量轻轻放回原处,还是继续背下去。

柳如霜没有让他为难。她轻轻揽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的肩窝,隔着他的衣服听到了他的心跳。她自己的心跳也快了些,但她没有躲。几个月的新婚足够让她读完这个人所有不说话的答案。

“下次你答得再快一点。”

李继业低低地笑了一声,把她箍得更紧了些。他以为她会补一句“我可不是你训练的兵”,可她什么都没补。他知道她已经不需要那些画蛇添足的硬话替自己撑场面了。真正的承诺说一遍就够了,他懂,她也知道他懂。

大军出征的前夜,李破在宫中设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也就是多了几个人——萧明华、苏文清、阿娜尔、赫连明珠四位后妃悉数到场,李继业、柳如霜坐在下首。加上执壶的太监和布菜的宫女,满打满算不到十个人。桌上的菜也简单,没有皇家宴席常见的满汉全席,只有几道北伐时李破在军营里就爱吃的老菜——白水煮羊肉蘸盐、炙鹿肉切薄片、一盆野菜炖豆腐,主食是掺了糜子的粗面馒头。御厨倒是想加几道江南珍馐,前几日宫里赐宴新科进士的正席就是江南菜,被萧明华亲自划掉了。

“继业后日就要出征,这一仗比西域那趟凶险得多,让他吃顿家常饭就行。又不差那口鱼翅。”

晚宴的气氛起初有些沉滞。轮台告急的消息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宫女上菜的动作都轻得近乎肃穆。直到李破拈起一个粗面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皱了皱眉头。

“这馒头谁蒸的?比当年赵铁山在军营里蒸的还硬。打铁都嫌它钝了。”

萧明华笑着白了他一眼:“老赵蒸的馒头都能当盾牌用,这个充其量当个箭靶。”转头对身后的如嬷嬷吩咐,“把昨天从秦王府送来的那边烙的糖饼端上来,今天陛下用粗面馒头验过牙口了。”

满桌人憋了几天的沉郁仿佛被这一句“箭靶”撕开了一道缝,同时笑了起来,绷紧的弦都松了。宫女脚步不再拘谨,连赫连明珠安静惯了的小公主都笑着用筷尾戳了一小块馒头扔进她母妃碗里,引起赫连娘娘一阵好笑又好气的低声训斥。

李破放下馒头,看向李继业。他看着儿子的眼神不再是批奏章时的锐利,而是一个父亲在目送儿子远行之前的那种注视——骄傲、担心、信任,纠缠在一起。

“你们年轻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在替父辈打天下。”李破端起酒杯,没有祝酒的动作,只是随意地举着,“其实父辈打下天下,是为了让你们能守住它。你爷爷给不了我这个,但我能给你。轮台在等你。我相信刘英能撑到你走到他面前。”

李继业双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他一个字都没多说。

苏文清执着酒壶给每人斟了一杯。她是四人中最安静的一个,但李继业出征西域之前有几份舆图和沿途屯粮点标注的便签是她亲手整理的,她知道李继业不喜欢长篇大论的饯别辞,便只说了简短的一句:“大军粮草已发三批出关,沿途卫所均已传令。”

阿娜尔不擅言辞,只默默往柳如霜碗里夹了一片炙鹿肉。柳如霜抬头与她对视,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用只有她们才懂的方式完成了问候与应答。

赫连明珠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两个小荷包递给柳如霜。手绣的荷包针脚细密,装的是草原上用来安神的一种干草药。“一个给你,一个给石头。他每次上马就睡不着,这个塞枕套里管用。”她说着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当年周将军也有这个毛病,是我身边的嬷嬷缝的;嬷嬷走了,我替她缝一个新样式。”

柳如霜双手接过荷包,低声道了谢。她想起石头在回京之后某天无意间提起的一件事——他父亲赵铁山在边关守夜时经常睡不着,枕头上总带着一块旧绣片,绣的是草原上的白色小花。那个绣片,大概也是赫连明珠送的。有些念想,旧了要换新的,但换了新的人还在惦记着旧的人。这就是他们的情谊。

赫连明珠转开脸去给孩子剔鱼肉,动作和往常一样轻。但柳如霜注意到,她剔鱼刺的手停了比平时多几息。没有人点破,只有一室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替她掩了过去。

宴散时,李破在廊下叫住了李继业。

月亮爬上飞檐,在父子之间洒下一地清辉。李破背着手,仰头看月亮。李继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打一个绰罗斯,一个阿里木。这次是两个帝国。”李破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刘定远那封急报里有一句话没写,但朕知道他想说——联军后面,可能还有更远的东西。大食和奥斯曼只是前哨,西方还有无数个你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国家。这些国家一旦联手,咱们面对的不再是某一场仗的胜负,而是帝国与帝国之间没完没了的拉锯。”

“儿臣知道。”

“你不知道。”李破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鬓角的白发,“朕花了三十多年才明白,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外面的敌人。是人心的贪婪。江南案让朕看清了一件事——外面有敌人,内里还有蛀虫。朕不知道是外面先冲进来,还是里面先烂掉。”

李继业没有接话。父亲很少在他面前流露出这样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打了败仗之后的那种,是打了胜仗、破了案、抓了元凶之后,发现深不见底的幽暗还在更深处喘息的那种。

“不管发生什么,守住西域。”李破最终拍了拍儿子的肩,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厚,“其他的事,等你回来再说。”

李继业跪下行礼,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红。

他走出宫门时,柳如霜在马车旁等他。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出征的猎装,正是新婚第三天他出门时她替他整领子的那件。软甲裹在猎装里面,腰封束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走吧。石头派人来说苍狼营已整装完毕。”

李继业点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皇宫,夜色太深,廊下已经看不见那个背手伫立的身影。

他跨上了战马。

七月初九,大军出关。

十万大军从京城出发,途经山西、陕西,入甘肃,从嘉峪关出关。行军预计四十天才能抵达哈密,再加上从哈密到轮台的数日路程,最快要两个月才能到达前线。李继业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刘英手里只有八千守军,粮草只够坚持四十天,而援军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到。

他在马背上一边行军一边算,算了几遍之后脸色铁青。这意味着刘英必须在无援的情况下独自支撑至少三四十天。四十天,够他们把轮台变成瀚海。

“传令,全军急行军,每天多走两个时辰。”

石头策马并行,肩上的旧伤在长途跋涉中隐隐作痛,但他不提,只是压低声音问了个现实的缺口:“粮草能跟上?”

“跟不上的部分从沿途卫所调。不行就减随军辎重、减熏肉,每人多带三斤干饼。”

石头没有多话,拨马回苍狼营传令。全军从即日起全部换干饼和咸菜,锅灶随行李精简掉两成,每日脚程比标准行军快了将近四个时辰。他经过队列时,一个士兵小声问了句忠勇侯到底还有多远,石头头也没回扔下一句——“问你的马蹄子,别问我。”

刘英能不能撑住,所有人心里都没底。

但没有人问出口。

拂晓,帅帐中烛火未熄。李继业在舆图前站了一整夜,周边摊着刘定远、刘英父子历年的边防呈报、龟兹商队提供的天山以北小道图、以及柳如霜情报网递出的最新一块拼图——她留在龟兹的眼线加急送来的联军兵力估算。那位眼线在估算末尾附了一笔:“大食王帖木儿急于攻城,奥斯曼主帅易卜拉欣帕夏有意保存实力。两者目标不统一,此即变数。”

他盯着那行字,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刘英那团洇墨的笔迹,父辈的老将,苏文清多发的粮草,就连赫连明珠塞在石头枕套里的那个小荷包——所有这些人,这些事,都在替他做同一件事:在援军抵达之前,拖住。

拖住就够了。剩下的,我亲手来。

与此同时,轮台保卫战已经打到第二十天。

城墙北段在连续数日的重炮轰击下终于被撕开了一个两丈多宽的豁口。奥斯曼攻城锤在炮火掩护下直推城下,有三架搭上了豁口。大食先锋在盾车的掩护下朝豁口猛扑,第一排攀上碎石堆的敌军被苍狼营留下的弓弩手射倒,第二排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里涌。

刘英亲自带人增援北门。他左手持刀,右手提一面打穿了一个窟窿的步兵方盾,站在豁口夺回后的碎石堆上指挥。砖石塌陷处全是锐角,他的小腿被碎石划了好几道血口,甲片里灌满了沙土和血混成的泥浆。但他站在那儿像钉子一样——敌人涌上来时他第一个迎上去,刀卷了换刀,盾碎了换盾。一次反冲锋中,一块炮弹的碎片击穿铠甲嵌入了他的腰侧,军医跪在碎石堆上现场拔片,拔出的弹片足足有手指长。他用手肘压着伤口继续把余下的敌人赶下豁口,一直到北门局势稍稳才让军医上药。缠绷带时他对孟安说:“把南边的老百姓撤进内城,街口垒沙袋,每条巷子都设绊马索,瓮城拆桥——等他们进来再收套。”

到次日夜,轮台外城城墙已有多处破损。孟安统计了伤亡数字——八千守军折损三分之一,轻伤不算,能继续作战的只剩不到五千人,外加百余个临时拿起武器的驼夫茶商。库房里囤的火油桶被炮弹炸毁了一批,存量已经见底。刘英让人把所有能找到的油全倒进城池壕沟,筑了一道火壕,暂时挡住联军的攻城锤。

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把所有还能拉弓的人全部调到残存的城楼上,在明月当空的时候对着联军营地点燃了数千支火箭。铺天盖地的火箭逼退了城外正在准备夜攻的大食先头部队,也给联军传递了一个信号——轮台的箭矢储备远超你们的估计。

其实库房里只剩不到三成的箭了。但刘英在战后向哈密致信时只写了四个字:“箭尚可支。”

第二,他把整个外城防线收缩到了最后一道内城墙。放弃外城。这不是撤退,是收缩——把拳头收回来的那种收缩。内城墙比外城高出一丈有余,墙体更厚,而且外城墙的废墟形成了一层天然的反步兵缓坡,攻城器械不好搭。

轮台的百姓自发涌上街头搬石头、送水、抬伤兵。一个半聋的磨刀老人在自家门口支了个摊子,不收一文钱替守军磨刀。他的儿子和孙子都死在十几年前大食人那次犯边洗劫中,如今磨刀的老伴已躺在东城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屋里没法走路,留下他替活人和死人都磨一遍刀。刘英路过那条街时认出了老人,没有多说话,只是下马抱了抱拳。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回了个手势——继续磨,磨好的刀搁在旁边木板上任兵士取用,一溜铁器在月光下闪着青色的寒芒。

“将军,还能撑多久?”军医在包扎他腰侧新崩开的伤口时轻声问了一句。十几天的守城让他变成了一台只会下命令和包扎的机器,所有多余的情绪都被剥离了,但问出这一句时他的指尖还是微微发颤。

刘英望着城外仍在增兵的联军大营,那里的篝火比十几天前密了一倍。轮台像一颗核桃,外面的壳已经碎了,剩下的仁能不能撑到那匹插翅的战马飞过嘉峪关——他不知道。

“撑到援军来。”他说,“撑不到——就撑到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