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解开拴在路边的黑马,翻身上马,继续向南。
身后的营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昨晚他杀了至少四十人,烧了叛军大半的粮草。总攻的时间必然会被推迟,但能推迟多久,他不确定。
一天?两天?
够了。
黑马在晨曦中狂奔,马蹄踏碎了山路的寂静。两侧的山林飞速后退,李破伏在马背上,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浑然不觉。
脑海中只有四个字:柳州,刘英。
柳州城,内城。
刘英靠在城垛上,嘴唇干裂得渗出血来。他已经七天没吃一顿饱饭了。最后一把米在三天前就吃完了,现在是靠煮树皮、挖草根充饥。
三千守军,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八百。
城墙外的叛军至少有上万人,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他们的营火彻夜不熄,烤肉的香气飘进城里,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守军的胃里。
“将军,您吃点东西吧。”副将端来一碗黑乎乎的东西,那是用树皮和草根熬的汤。
刘英看了一眼,摇头:“给伤兵送去。”
“将军,您已经——”
“我说给伤兵送去!”刘英厉声道。
副将红着眼眶退下了。
刘英望向城外,叛军的营寨中旌旗飘扬。他们不急——反正城里的人迟早会饿死。不需要攻城,只需要围下去就够了。
可他等不起了。
粮绝了,箭也快用完了。城墙上能拆下来当擂石的城砖都拆得差不多了。如果叛军发动总攻,以现在的兵力,最多只能撑一轮。
“爹。”他低声呢喃,“儿子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刘英猛地抬头,只见叛军营寨后方腾起滚滚浓烟——粮草又着火了?不对,昨晚也着了一次,那些叛军已经加强了防备,怎么可能又让人摸到粮草?
叛军的骚动越来越大,从后营蔓延到了前营。号角声此起彼伏,叛军的阵型开始混乱。
“将军你看!”副将忽然指着远处。
城外的山路上,一骑绝尘而来。
黑色的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穿透了黎明的雾气。马背上的人浑身浴血,手中长刀映着初升的朝阳,刀光如血。
“那是——”
刘英瞪大了眼睛。
那人马术极高,在叛军阵中东突西冲,刀光过处便是人头落地。他的目标是城门——这人是来投城的?
不对。
那人忽然勒马,战马人立而起。他高高举起手中长刀,刀刃上反射出一抹寒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柳州城上空:
“苍狼营在此!谁敢挡我!”
“苍狼营”三个字如同有魔力一般,叛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刘英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苍狼营?
那个人——
那人调转马头,又是一刀斩翻了一个企图偷袭的叛军,然后朝城头喊道:
“刘英!朕来了!”
朕。
这个字像一柄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刘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是陛下——”他的声音在颤抖,“开城门!迎驾!”
柳州内城的城门在叛军的包围中轰然打开。
李破纵马冲入城中,身后的叛军想要追,却被城墙上射下来的箭雨逼退——那是守军最后的一批箭,箭头都已经生锈了,但此刻,它们比任何时候都锋利。
城门重新关上。
李破翻身下马,刘英冲上前来,“扑通”跪倒。
“臣刘英,恭迎陛下!”
他身后的守军齐刷刷跪倒,黑压压跪了一片。这些饿了七天、浑身带伤的汉子,此刻一个个泪流满面。
李破扶起刘英,目光扫过这些面黄肌瘦的将士,眼眶也微微泛红。
“好样的。”他拍了拍刘英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你们都是好样的。”
“陛下为何单骑来此?”刘英终于回过神来,一脸惊骇,“城外有上万叛军,陛下怎可——”
“朕不来,你们就死了。”李破打断他,咧嘴一笑,“怎么,朕来错了?”
刘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磕了个头。
李破走上城头,俯瞰着城外的叛军大营。叛军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阵脚,正乱哄哄地重新列阵。
“陛下,末将有罪。”刘英跪在他身后,“柳州城粮尽箭绝,末将——”
“粮没了就抢敌人的。”李破淡淡道,“箭没了,就用敌人的箭。”
他指着城外那连绵的营寨:“那里,不缺粮,不缺箭。”
刘英愣住了:“陛下的意思是……”
“守了这么久,也该主动出一次击了。”李破转身看着他,“挑选还能打的将士,今晚,随朕出城。”
“攻营?”
“不。”李破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残酷的笑意。
“烧营。”
夜幕降临时,柳州城外,叛军大营中灯火通明。
土司头目正焦躁不安地在帐中踱步。昨夜粮草被烧了一半,今日李破又单骑突入柳州,这个消息已经在军中炸开了锅。
李破。那个传说中的归义孤狼,竟然真的单枪匹马来了。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震慑。
“慌什么?”那中原人冷冷道,“他单枪匹马进城,说明大军还远在后面。咱们只要在援军到来之前拿下柳州,他就是自投罗网。”
“可粮草不够了——”
“那就速战速决。”中原人站起身,“传令下去,今夜提前发动总攻。”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报——”一个叛军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城里的守军杀出来了!”
“多少人?”
“不……不清楚!但他们的骑兵冲在最前面,至少有上百人!”
土司头目脸色骤变:“不可能!城里哪还有这么多骑兵?”
他冲出大帐,只见大营北面火光冲天。一支骑兵如同黑夜中的幽灵,从城门方向杀出,直插大营腹地。为首的正是那匹黑马,马上之人长刀翻飞,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是李破!”中原人失声惊呼,“他疯了?就这点人也敢冲营?”
但李破不是为了冲营。他身后的骑兵每人背负着好几个陶罐,罐子里全是油脂。
“扔!”李破长刀一指。
陶罐雨点般飞向叛军的营帐和粮草堆积处,紧接着无数火把紧随而至。烈火瞬间吞没了叛军大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遮住了月光。
叛军彻底乱了。有的四散奔逃,有的扑向城门方向,却被城头射下来的箭雨逼退。那些箭是从昨夜被烧死的叛军身上拔来的,箭头还带着血。
“稳住!都给我稳住!”土司头目挥舞着弯刀,但根本没人听他的。大火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整个大营都笼罩在浓烟和烈火之中。
忽然,一骑从火光中冲出。
马上之人浑身浴火,刀光如雪。
土司头目还没来得及举刀,那道刀光就已经掠过了他的喉咙。
李破一刀斩下叛军首领的头颅,提在手中高高举起。
“贼首已死!余者投降不杀!”
声音在夜空中炸响,压过了大火的噼啪声和叛军的哭喊声。
叛军们看到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斗志瞬间崩溃。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投降,有人转身逃进山林,还有人在混乱中被践踏而死。
那个中原人也想逃,被刘英一箭射穿了小腿,惨叫着跌倒在地。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的曙光照在柳州城头时,城外的大营已经化为一片焦土。上万叛军,死伤大半,剩下的全部投降。
李破坐在城头上,刀横在膝前,身上的血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战袍被烧得破破烂烂,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刘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拖着那个中原人。
“跪下!”
中原人被按在李破面前,浑身颤抖如筛糠。
李破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说吧,京城那位大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