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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9章 忠仆逆仆(1 / 2)

石头策马穿过雨后的长街,马蹄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一路水花。太庙的血腥气还萦绕在他的鼻腔里,肩上箭伤的疼痛让他格外清醒——清醒得能记住王安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

八年来王安从不多话。李继业批阅奏折时他在一旁磨墨,李继业议事时他在门外守候,李继业用膳前他先用银针试毒。他总是微微佝偻着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从不发出声响。所有人都说秦王府的王主簿是个闷嘴葫芦,忠心耿耿,老实本分。

可石头现在回想起来,王安的“老实”里藏着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细节。他从不请假,八年来没有告过一天病假,没有回乡探过一次亲。他的理由无比冠冕——殿下日理万机,臣不敢有丝毫懈怠。

但换个角度想,他不是不想请假,是不敢离开。因为他一走,替手的人就会接触到他的文书、他的档案、他的秘密。八年如一日钉在秦王府里,不是为了伺候人,是为了守住那条信息的通道。

马在秦王府门前停下。石头翻身下马,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门房老刘头见他浑身是血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搀扶:“侯爷,您这是怎么了?太庙那边——”

“王安呢?”石头打断他。

“王主簿?在书房替殿下整理今日的折子呢,您找他——”

石头已经大步跨进了府门。

穿过前院时他放慢了脚步,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院子里一切如常——西厢房传来侍女们的说笑声,东边马厩里马夫在刷马,厨房烟囱冒着炊烟。秦王府的午后安静而慵懒,仿佛太庙的血战只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书房的门半掩着。王安果然在里面,正弯着腰将奏折按轻重缓急分门别类地码放在书案上。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轻而细致,每一本折子都放得端端正正,书脊上的签条排成一条笔直的线。听到脚步声他直起身回头,看到石头的样子吃了一惊:“侯爷!您这伤——”

“皮肉伤,不碍事。”石头走进书房,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闩落下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王安的目光在门闩上停留了一瞬。只一瞬,但石头捕捉到了。

“侯爷这是……”王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恭谨的笑意,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微微退后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了书案,双手垂在身前,站的是一个下人的姿态。

“问你几件事。”石头没有坐,站在门边挡住了唯一的出口,“今日太庙那群刺客,是怎么混进礼官队伍的?”

王安一怔:“这……下官不知。礼官的遴选是礼部仪制清吏司负责,下官在秦王府当差,从不与礼部打交道。”

“你不打交道,但你妻弟打交道。”石头的声音不轻不重。

王安脸色微变:“侯爷说的是……内弟钱明?”

“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钱明,今年二月新上任。一个从七品的小官,能直接经手太庙祭礼的人选名单。”石头盯着他的眼睛,“而他上任的任命文书,是你替他递给吏部的。吏部那边的人告诉我,你亲自跑了一趟,还带了殿下的名帖。”

王安沉默了一瞬,然后苦涩地笑了:“侯爷误会了。内弟能补这个缺,确实走了殿下的门路。下官在秦王府伺候八年,从没求过殿下什么,就这么一桩私事。殿下恩典点了头,下官才敢去吏部递帖子。若侯爷因此疑心下官,下官无话可说,但请侯爷查清楚——内弟与刺客绝无干系。”

“他有没有干系,查了才知道。”石头的语气没有松动,“第二件事。昨夜审讯郑斌时你在门外守着,刑部主事韩子昂借口出恭离开,你看到了。可你回来禀报时只说他离开了一炷香,没说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韩大人是刑部的人,下官无权盘问——”

“你没盘问,但你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石头打断他,“廊柱后面有脚印,靴底的纹路是你那双云纹官靴的,顺天府已经拓印比对过了。你站在那里,正好能看到马府的方向。那段时间你在看什么?”

王安的脸色终于变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侯爷,下官当时只是……只是觉得蹊跷,想看个究竟……”

“王安,你跟了殿下八年。这八年里殿下批过的每一道密折你都过过手,殿下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你都预先打点,殿下见过的每一个人你都事先安排。你知道殿下的一切,所以你也知道,今天这间书房里,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问你这句话。”

石头缓缓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冷光,正是那柄从瀚海战场上缴获的大食弯刀。刀身上那一道淬火留下的暗纹,像一条沉在钢铁中的河流。

“王安,你是不是血蛇的人?”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风从窗棂的缝隙中挤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页轻轻翻动。

王安站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石头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多么希望王安能说出一句否认的话,多么希望这个跟了李继业八年的老仆能愤怒地斥责他的污蔑。

可王安没有。

沉默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然后,王安缓缓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恭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石头从未见过的表情——疲惫、苍老、如释重负,仿佛一个负重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卸下背上的石头。他的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侯爷既然查到了这个份上,奴才再装下去也没意思了。”他说。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个低声下气的王主簿,而是一个沙哑、疲惫、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的中年男人。

石头的心沉到了谷底。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你承认了?”

“侯爷已经查到了所有东西,奴才能不认吗?”王安叹了口气,缓缓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在主子面前坐下,“不过,奴才有几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石头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奴才是血蛇的人,但也不是血蛇的人。”王安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奴才原本是京城一个小吏,在户部做个不入流的书吏。八年前,有人绑了奴才的老娘和妻儿,逼奴才混进秦王府做耳目。那人说只要乖乖替他传消息,奴才的家人就能活命。奴才不从,他当着奴才的面剁了老娘的尾指。到第二根手指的时候,奴才就跪下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语气平淡得可怕:“这八年来奴才替他传过很多消息。殿下的行踪、朝中的机密、南巡的路线——都是奴才传出去的。没有奴才,血蛇不可能知道那么多。”

“你——”石头握刀的手在颤抖,肩上的伤口因为肌肉紧绷而再度渗出血来,“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吗?断魂岭上那些战死的苍狼卫,柳州城外那些饿死的百姓,太庙里那些被刺客杀死的礼官——他们的命,都算在你头上!”

“奴才知道。奴才每一天都知道。”王安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自嘲,“侯爷信不信,这八年来奴才每天都想过一件事——给殿下的茶里下一碗毒药,一了百了。殿下待奴才不薄,甚至可以说有知遇之恩。八年来殿下对奴才从无猜忌,连密折的封皮都不防奴才。奴才不是没有心,奴才的心也是肉长的。”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可奴才的老娘还在他们手里。奴才的儿子被他们扣了八年,今年该十六岁了,可奴才连他现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八年里奴才是秦王府的王主簿,可在梦里,奴才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还要出卖谁。”

石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无声无息。

“那个绑你家人的人,叫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王安缓缓摇头,眼中浮现出一丝恐惧。那是一个被折磨了八年的人提到施暴者时才会有的恐惧,深入骨髓,无法伪装:“奴才知道的都说了。他们不会给奴才见面的机会,从来都是换着不同的人来。但奴才记得一件事——他的手,那个人的左手,少了一根手指。”

“哪一根?”

“小指。左手小指齐根断的,不是天生的,是刀伤。切口很平整,看得出来是被极快的刀一刀斩断的。”

石头将这个细节牢牢刻在心里。他收起刀,转身走向门口。

“侯爷。”身后传来王安的声音,“奴才罪该万死。但求侯爷一件事。”

石头停住脚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