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昆仑,寒意远胜京城。
北京尚且留有晚秋余温,风中只是微凉,可这片高原雪域,早已坠入凛冬。凛冽寒风横穿荒芜戈壁,空气稀薄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痛感,仿佛比凡间世间,提前迈入两个漫长寒冬。
墨绿色军用吉普车在粗糙的青藏公路上缓缓停稳。坚硬的柏油路面到此戛然而止,前方只剩乱石、冻土与连绵不绝的雪山沟壑。
“车走不动了。”欧阳剑平熄灭引擎,侧头看向身旁众人,语气冷静沉稳,“接下来的路程,依靠牦牛驮运物资,全员徒步进山。”
五人收拾行囊,依次下车。高原冷风迎面砸来,卷起细碎雪粒,拍打在衣物上发出沙沙轻响。他们昨夜在公路旁的军用兵站短暂休整,勉强补足体力,天光未亮便整装出发,顺着幽深山谷,向着昆仑山最深处稳步挺进。
此行路线刻意更改,避开了众人熟知的守望者冰川。
目的地更为隐秘偏僻,坐落于昆仑腹地的幽深峡谷——始源之种藏匿之地。
牧民提前备好五头健壮牦牛,通体皮毛厚实浓密,犄角弯曲坚硬,沉稳耐寒。每一头牦牛都捆绑着双人份野外物资,帆布包裹堆叠整齐,帐篷、干粮、探测仪器、防寒装备一应俱全,负重稳妥,不会阻碍行进。
负责赶牛的是一名二十出头的藏族青年多吉。
常年高原日照,将他的皮肤晒成通透的黑红色,脸颊颧骨泛着自然红晕。眉眼干净质朴,笑容纯粹热烈,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他身着藏式粗布棉袄,腰间系着彩色织带,袖口随意挽起,手臂线条紧实有力。
多吉汉语并不流利,吐字生硬简单,只能听懂日常大半对话。
一路漫漫山路,枯燥乏味,生性好动的何坚主动凑上前搭话。他穿着厚实的防寒外勤服,双手揣在衣兜,一路缠着多吉学习藏语,模仿语气腔调,发音生硬扭曲,离谱又滑稽。
空旷的山谷里,不断回荡着何坚蹩脚的藏语发音。
多吉被他古怪的语调逗得肩膀发抖,直白爽朗的笑声在空旷山谷间来回飘荡。
后方,马云飞背着轻便行囊,身姿松弛,缓步跟在队伍末尾。他穿着修身黑色防寒夹克,目光慵懒,听清何坚怪异的发音,忍不住高声调侃。
“你可别再说藏语了。”
何坚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眉头微皱,一脸不服气。寒风刮起他的发梢,语气带着执拗的倔强。
“凭什么?我这句扎西德勒,说得标准得很!”
马云飞唇角勾起戏谑笑意,双手环抱胸前,慢悠悠开口打趣。
“你那哪是祝福?拖长腔调,拐弯抹角,跟戏台子唱戏似的。不知情的藏族同胞听了,还以为你在说怪话骂人。”
何坚正要开口反驳,一旁的多吉连忙笑着摆手,黝黑的脸上笑意纯粹,生硬的汉语断断续续响起。
“没事,没事,好听。”
一句质朴包容的话,瞬间化解了两人的打趣争执。何坚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咧嘴憨笑,继续跟着多吉琢磨蹩脚的藏语。
队伍一路向前,深入昆仑腹地。
连续两日长途跋涉,周遭地貌彻底变换。周遭雪山愈发巍峨陡峭,灰白色岩壁直插云层,幽深峡谷纵横交错,谷底昏暗阴冷。海拔持续攀升,空气愈发稀薄,凛冽寒风无孔不入。
何坚此次高原反应相较上次轻缓不少,体魄经过数次雪域历练,早已强悍许多。可每到夜幕降临,寒气入体,他依旧胸闷气短,呼吸粗重绵长。
夜色笼罩临时营地,篝火微弱摇曳。
李智博戴着细框眼镜,一身浅色系防寒工装,儒雅沉稳。他从随身医疗包中取出抗高原药物,指尖捏着白色药粒,递到何坚面前,神色严谨温和。
“温水送服,早点躺下休息。今夜不要随意走动,保存体力,适应海拔气压。”
何坚没有拖沓,接过药片仰头咽下,苦着脸点点头,老老实实钻进防寒睡袋休整。
一日奔波落幕,次日黄昏时分,众人终于抵达此行目的地。
两座高耸雪山对峙而立,中间夹着一条狭长幽深的峡谷。地势偏僻隐蔽,寒风被山体阻隔,相较外部平缓许多。地貌、冰层、岩层结构,与守望者冰川高度相似,唯独更为狭窄、更为隐秘,天然避开外界窥探。
峡谷入口矗立一面厚重天然岩墙,岩石黝黑坚硬,岩壁凹凸不平,完美遮挡了峡谷内部景象,隔绝一切外部视线。
岩墙后方,伫立着一间古朴石屋。石块堆砌的墙体厚重结实,缝隙填满干草防寒,是守林人的值守据点。屋内常年驻守两名年轻守林人,严格执行轮班制度,每月更替,世代守护这片秘境。
两名守卫身着深色兽皮布衣,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瞥见高寒手中包裹严实的星月权杖,二人瞳孔微缩,瞬间认出信物。
没有多余盘问,其中一名守卫立刻拿起机械式对讲机,按下通话键,低声向峡谷深处通报来访人员。
片刻过后,峡谷深处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几道身影顺着岩石小路缓步走来,气息沉静,各有风骨。
为首的女子身姿矫健利落,一身深色守林人劲装,腰间悬挂兽骨配饰,短发干练,眉眼飒爽,依旧是那副风风火火、爽朗直白的性子。她便是守林人正统现任首领——梅朵。
梅朵身后,紧跟着两名年轻守林人学徒,神色肃穆,站姿规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人群中段,一位老者步履缓慢,脊背微微佝偻。丹增,时之民世代传承的长者,时隔数月,他苍老更甚,脸上沟壑密布,白发丛生,行走必须依靠木质拐杖支撑。可那双眼眸依旧清亮透彻,盛满岁月沉淀的智慧,锐利不减当年。
队伍最后,是瑶池守护者扎西喇嘛。一身暗红色老旧僧袍,布料磨损泛白,干净肃穆。他单手缓缓转动铜制经筒,指尖捻动佛珠,神色淡然平和,周身萦绕着静谧悠远的禅意。
“来了?”
梅朵大步流星上前,步伐干脆,伸手一把攥住高寒的手腕。掌心温热有力,带着高原人独有的淳朴热忱。
“一路山路颠簸,辛苦你们了。快进来避风,屋内烧好了酥油奶茶。”
高寒被她径直拉向石屋方向,清冷眉眼染上一丝柔和。行走间,她下意识侧头回望,目光扫过身后战友。
欧阳剑平身姿挺拔,正抬手与丹增握手,两人神色严肃,低声寒暄,初步沟通近期封印异动情况。
马云飞利落解开牦牛身上的帆布包裹,动作娴熟干脆,配合何坚一同搬运物资,拆分行囊,摆放补给。
李智博已然迈步走到扎西喇嘛身侧,二人并肩而立,目光望向远处岩层,低声探讨符文与地脉波动,神情严谨专注。
五人小队,全员到齐,一个不少。
穿过岩墙,峡谷内部远比外部看起来开阔宽敞。两侧陡峭岩壁之上,人工开凿出大小不一的洞窟,排布规整,分工明确。有的洞窟铺设干草,用作居住休憩;有的密闭防潮,专门储存物资粮草;最中央的洞窟空间宽阔,被改造为简易集会厅。
集会厅内燃起明火炉火,干木柴燃烧发出噼啪轻响,暖融融的热气填满整间屋子,驱散所有人身上的雪域寒气。
粗糙石墙之上,悬挂着星灵族古老符文挂毯,纹路繁复神秘,色泽古朴暗沉。旁边整齐摆放着各类风干草药、岩石标本,皆是守林人数十年搜集的研究素材。
梅朵取出粗陶木碗,给在场众人逐一倒上酥油奶茶。醇厚奶香混杂着清淡茶香,热气袅袅升腾,温热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抚平一路跋涉的疲惫寒凉。
高寒捧着温热陶碗,指尖贴着粗糙的碗壁,沉吟片刻,轻声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