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烨在虚空里站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这里没有时间，只有他和那些星星。那些星在黑夜里闪，很慢，像心跳。他看它们，它们也看他。他站在那里，不动，不走，就那么看着。
有一天，那些星变了。不闪了，亮了，越来越亮，从点变成团，从团变成片，从片变成光，光连在一起，把整个虚空照亮了。不是之前那种淡光，是强光，刺眼的光，白得让人睁不开眼。许烨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光里有东西在动，很大，很慢，像在翻身。
他认出来了，是那个一。它醒了，从那些星里醒了。那些星是它的梦，它梦了很久，梦到自己是那些被门吞了的人，是那些变成了花的人，是那些变成了光的人，是那些变成了草的人。现在它醒了，梦散了，那些人从梦里出来，站在他面前。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许远。年轻，黑头发，白皮肤，穿着白衬衫。他看着许烨，笑了。我回来了。许烨看着他，没说话。许远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抱了抱他，很轻，很快，松开了。他说，你瘦了。许烨说嗯。他说，底下好，不冷，不饿，不累。许烨说嗯。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小许。七八岁，穿着蓝色运动服，背着书包，抱着本子。他看着许烨，笑了。哥哥。许烨蹲下来，看着他。他翻开本子，给许烨看，本子上画的是那些花，那些光，那些草。画完了，底下写：它们在，一直在。许烨看着他，说，画得好。小许笑了。
第三个走出来的是许念。年轻，扎着辫子，站在厨房里，够不到灶台。她看着许烨，笑了。大哥，吃饭了。许烨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伸手，拉住他的手，握了一下，松开了。她说，你瘦了。许烨说嗯。她说，底下好，不冷，不饿，不累。许烨说嗯。
第四个走出来的是林婉儿。年轻，躺在床上，抱着许愿，很小，皱巴巴的。她看着许烨，笑了。许烨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回来了。许烨说嗯。她说，许愿好吗。许烨说好。周念也好。她点点头，笑了。那就好。
第五个走出来的是周念。七八岁，趴在窗台上，画那些花，那些光。他看见许烨，笑了。爷爷。许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伸手，拉着许烨的手。底下有人。许烨说嗯。他们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许烨说嗯。他们一直在。许烨没说话，看着他。
第六个走出来的是许愿。年轻，扎着辫子，在厨房里做饭，够不到灶台，站在小板凳上。她回头看见许烨，笑了。爸，吃饭了。许烨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伸手，抱了抱他，很轻，很快，松开了。她说，你瘦了。许烨说嗯。她说，底下好，不冷，不饿，不累。许烨说嗯。
第七个走出来的是孩子。七八岁，穿着蓝色运动服，和当年小许穿的那件一样。他看见许烨，笑了。太爷爷。许烨蹲下来，看着他。他翻开本子，给许烨看，本子上画的是那些光，那些花，那些草。画完了，底下写：它们在亮，一直在亮。许烨看着他，说，画得好。孩子笑了。
他们站在许烨面前，七个，不，很多个。从光里走出来的，一个接一个，老的，年轻的，小的。那些被门吞了的人，那些变成了花的人，那些变成了光的人，那些变成了草的人。全出来了，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都笑了。
许烨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们回来了。他们说，回来了。许烨说，不走了。他们说不走了。
光从他们身上涌出来，涌向那些星星。星星亮了，更亮了，从白变成金，从金变成五彩。那些光从星星上落下来，像雨，金的，白的，五彩的，落在他身上，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所有的光上。光雨下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这里没有时间，只有光，只有雨，只有他们。
许烨站在光雨里，看着那些光点落在他身上，落在手心里，落在肩膀上，落在头发上。很暖，很轻，像有人在碰他。他知道这是那些念，那些从门里来的念，那些从坑里来的念，那些从花里来的念，那些从光里来的念。它们回来了，不是收回来，是飞回来，自己飞回来的。
光雨停了。星星不闪了，一直亮着。那些人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许烨看着他们，也不说话。他知道，他们回来了，不走了。他们在这里，在虚空里，在星星下，在光里。他们在，一直在。
那个一从光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很高，穿着白袍，头发很长，眼睛是金色的。它看着许烨，笑了。你等到了。许烨说嗯。它说，他们都回来了。许烨说嗯。它说，他们是你的了。许烨问，什么意思。它说，他们是你救的，是你从门里带出来的，是你从坑里推上来的，是你从花里守过来的。他们是你的，不是我的。许烨没说话。它说，我走了。许烨看着它。它说，该走了，去该去的地方。许烨问，哪儿。它说，不知道。但你知道。它转身，走进光里，不见了。光从它消失的地方涌出来，涌向那些星星。星星亮了，更亮了，光从星星上落下来，又下了一场光雨。但这次是暖的，很暖，像夏天的雨，打在脸上不疼。
许烨站在光雨里，看着那些人。他们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都笑了。他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许愿拉着他的手，许念拉着他的手，许远拉着他的手，小许拉着他的手，林婉儿拉着他的手，周念拉着他的手，孩子拉着他的手。他们拉着他，围成一圈。光雨落在他们身上，金的，白的，五彩的，很暖。
许烨看着他们，笑了。很小的笑容，但眼睛很亮。他说，我们回家。他们说，好。
他们转身，往光里走。光托着他们，往前飘。飘了很久，光散了。他们站在村口，站在那棵一人高的草旁边。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照在那些花上，那些光上，金的，白的，亮成一片。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花，那些光。花开着，光亮着，风在吹。
许烨说，进去吧。他们走进村里。街上站着很多人，老人，年轻人，女人，孩子。他们都看着他们，都笑了。有人喊，回来了，回来了。更多的人从房子里出来，站在路边，看着他们。他们走过他们身边，有人伸手碰他们一下，有人叫他们的名字，有人只是看着他们笑。
村子最里面有一座大房子，很旧，但很结实。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在等，但他们在。他们走进去，坐下。许愿去厨房做饭，许念帮忙。许远去浇花，小许去画画，林婉儿坐在窗边。周念和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光。许烨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花开着，光亮着，风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