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1月26日,星期三,农历十月廿七,阴转小雨。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
王强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电路图,旁边标注着“滑动变阻器分压接法——接线柱一上两下”——这是他昨天实验操作考的满分答卷。
朱娜站在旁边帮他补充标注,手里握着粉笔,马尾辫在晨光里轻轻晃。
“班长,你每天都来早?”王强问。
“今天是来检查你作业的。昨天的物理练习册交了吗?”朱娜没抬头。
“交了!昨天下午就交了!”王强大声说,然后压低声音,“你昨天不是在讲台上收了吗?”
“我忘了。”朱娜头也没抬,继续写字。
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只有一点点。
王强没看见,晓晓看见了。
她把茶叶蛋放在我桌上,小声说:“强子昨天晚上跟我说,他不想写信了,想当面说。但不敢。”
上午第二节课间,朱娜把一封信放在我桌上。
信封上贴着八毛钱的邮票,邮戳是油田一中的,寄信人署名“秦梦瑶”。
信纸折成三折,里面夹着一片梧桐叶——褐色的,叶脉清晰,已经压得很平很干了,边缘有一点点发脆,但叶柄还是完整的。
晓晓凑过来,我展开信纸。
秦梦瑶的字很端正,每一个撇捺都带着弧度,像她波浪卷发垂下来的样子。
莫羽、晓晓:
郑州这几天下雨,梧桐叶落了一地。我捡了一片夹在信封里,你们打开的时候别捏碎了——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走近郑大。
以前只在梦里想过,但上周末欧阳硬拉着我去了老校区。
我们从校门口一直走到金水河边,梧桐道上的落叶厚得像地毯。那些红砖房子旧旧的,图书馆的彩色玻璃在下午会反光。
学生三三两两骑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的,有个人不小心把书掉在地上,欧阳帮他捡起来,那人说了声谢谢。
他说:“明年咱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坐在里面了。”
那一刻我特别想哭。
不是难过的哭——是忽然发现,我们以前觉得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其实已经快走到了。
欧阳把工商管理参考书上所有重点都用荧光笔画了出来,每一章都折了角。
他说郑州大学工商管理系是他唯一的目标,没有备选项——我问万一考不上怎么办,他说没有万一。
你们俩一定也要加油。1999年,郑大见。
梦瑶
1997年11月20日
晓晓接过那片梧桐叶,放在手心里。
她的手小小的,梧桐叶躺在她掌心里,像一把扇子铺开。
她轻声说:“我还没去过郑大。”
“上次杨莹来郑州参加集训——费老师带他参观了郑大。他回来跟我们讲了一整个中午,说梧桐大道两边全是法国梧桐,红砖图书馆的彩色玻璃有五颜六色,主教学楼门口有个喷泉,金水河从北边绕过操场。”
“我那时候还想,反正早着呢。现在看着这片叶子,忽然觉得——不远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羽哥哥,等期末考完,咱们找个周末,骑车去郑大看看。”
“好。”我说。
放学时,天下起了小雨。
起初只是几滴,落在额头凉丝丝的,我们还骑着车没当回事。
骑到半路,雨忽然密了起来,细细的雨丝织成了一张网,把整条油田大道都罩在里面。
路灯还没亮,暮色里的雨雾是灰蓝色的,像有人在天上研了一池淡墨,一滴一滴往下洒。
梧桐叶子被雨打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经不住雨打的,从枝头旋下来,粘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远处的锅炉房烟囱吐着白烟,在雨幕里变得朦朦胧胧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幅水彩画。
“这下惨了——”晓晓在我后座上缩了缩身子,把藏青色的厚棉服裹紧。
她的帽子边缘那圈白色绒毛上挂满了细密的雨珠,在路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前面有个修车棚,去躲躲?”我回头问。
“不躲了!反正都淋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