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泥沼里。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那股杀意被他强行压下去之后,身体不由自主的痉挛。他蹲下身,伸出手,颤抖著將母亲的头抱进怀里。
路华浓已经死了。
归海一刀抱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眶泛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绝情斩的刀意在这一刻发挥了它最大的作用,它將他的悲伤、痛苦、绝望全部斩断,化作了一团无处宣泄的戾气,沉入丹田,与那些杀意融为一体。
他只能抱著母亲,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风从山上吹下来,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泣。夕阳西下,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就这样抱著母亲,从黄昏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一夜,一天。
他没有吃,没有喝,没有合眼,也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母亲的脸,像是在用目光將她的容貌刻进骨头里。那颗被血浸透的佛珠从母亲手中滑落,滚到了他的脚边,他捡起来,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佛珠硌得他手掌生疼。
第二日黄昏,他在水月庵后山上寻了一处向阳的坡地,用刀挖了一座坟。
他的刀法极准,每一刀下去,便是一大块泥土被完整地切出。
他没有用掌力震碎泥土,而是一刀一刀地挖,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泥土飞溅,落在他的衣袍上,与乾涸的血跡混在一起,成了褐黑色的泥浆。
归海一刀將母亲放入墓穴,把她的衣襟整理好,把佛珠放在她手边,然后一捧一捧地掩土。
最后一捧土撒下时,他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娘,一刀不孝。”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一刀来晚了,但一刀绝不会让您白死。”
他站起来,深深地看了那座新坟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快,更稳,更冷。他的眼睛不再是空洞,而是被某种东西填满了。那是仇恨,是杀意,是一个已经没有任何牵绊的人最后的执念。
他要杀曹正淳,然后再杀了那个狗皇帝。
这不是为了大义,不是为了江湖,甚至不是为了海棠。是为了他娘,是为了那个在佛前念了二十年经、试图用余生为他赎罪的女人。
下山途中,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曹正淳不杀他娘,曹正淳为什么要杀他娘
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曹正淳该死,纵容曹正淳的狗皇帝也该死。
至於东厂为什么要对一个与世无爭的带髮修行尼姑下手,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杀意烧成了灰烬。他的理智只剩一线,这一线不足以支撑他冷静分析,只够他勉强分辨敌我。
曹正淳。
东厂。
皇帝。
他们都是一伙的,他们夺走了海棠,又杀了他娘,他们都该死。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低语:杀吧,杀吧,把他们都杀了。
那个声音与他在梦中听见的如出一辙,像是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
他没有抗拒那个声音。
他任由它將自己淹没。
因为他知道,只有变成一把彻底的、纯粹的、只为杀戮而生的刀,他才有资格站在曹正淳面前,斩下那个阉狗的头。
京城,护龙山庄。
朱无视站在密室中,听著手下的回报。
“归海一刀已经……已经將派去的人都杀了。他母亲也死了。他在坟前守了一天一夜,现在正往京城方向来。”
朱无视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他现在的状態如何”
那手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
“很……很可怕。属下不敢靠近,只远远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不像人的眼睛。”
朱无视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
“很好。”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准备一下,他回来后,让他来见我。”
“是。”
手下退了出去。
密室里只剩下朱无视一个人。
他负手而立,看著墙上的舆图,眼中的光芒深邃而幽冷。
刀刃已经淬了血。
现在,该让它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