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狗的目光从一张张面具上扫过,忽然停在了其中一张上。
那张面具掛在墙壁的最深处,位置很高,几乎要碰到天花板。它的瓷面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种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污染了。嘴唇的红色也暗淡了许多,边缘有些发黑。
但让戌狗停下来的不是这些。
而是面具上的气味。
那张面具散发出的偽善气味,比其他所有面具都浓烈十倍不止。浓烈到戌狗的鼻黏膜產生了一种灼烧感,像是被辣椒水呛了一下。
“那张面具……”林渊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戴了很久了。”
戌狗没有回应。它的目光从那张面具上移开,落在作坊最里面的一张长桌上。
长桌后面坐著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佝僂著背,坐在一把高背椅上,面前摊著各种工具——刻刀、毛笔、顏料、瓷土。他的手指修长而乾枯,指甲缝里嵌著白色的瓷粉,像是从来不曾清洗过。
他在打磨一张面具。
那张面具刚成型不久,瓷胎还是湿润的,散发著陶土特有的腥气。老人用一把极细的刻刀在面具的嘴角处雕琢著,一刀,一刀,每一刀都极轻极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关乎生死的精密手术。
戌狗走到长桌前,蹲坐下来。
老人没有抬头。他继续雕琢著那张面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和面具上一模一样的微笑。
“新来的”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金属。
戌狗没有回应。
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落在戌狗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和那些镇民一样空洞,但空洞的程度不同——镇民们的空洞是被偽善填满后的空洞,而老人的空洞,是彻底的、原始的、从未被任何东西填充过的空洞。
就像一口枯了太久的井,连井壁上的青苔都死绝了。
“一条狗。”老人说,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次有狗来定製面具。”
他放下刻刀,从长桌下取出一个木製的托盘,托盘上放著一团湿润的白色瓷土。
“过来。”老人说。
戌狗站起身,走近长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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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手伸过来,乾枯的手指按在戌狗的额头上,轻轻地、缓缓地沿著它的面部轮廓滑动。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樑,从鼻樑到鼻尖,然后沿著颧骨向两侧延伸,最后在下顎处收拢。
戌狗一动不动。
它不喜欢被触碰。作为杀戮魔星,它的本能是在任何生物靠近时撕裂对方。但此刻它克制住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林渊的声音在它意识中响起,只有两个字:
“忍著。”
它忍了。
老人的手指在它的面部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读取什么密码。每一条纹路,每一个弧度,每一个细微的起伏,都被他的指尖一一丈量、记录、復刻。
“有意思。”老人收回手,看著自己指尖上残留的痕跡,“你的脸……和那些人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戌狗问。
它开口了。
不是用人类的语言,而是用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喉音。但老人似乎听懂了——或者他不需要听懂,因为在这个作坊里,面具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他们的脸是平的。”老人拿起那团瓷土,开始揉捏,“不管怎么量,都是一个模子。你的脸有起伏,有稜角,有……活著的东西。”
活著的东西。
戌狗咀嚼著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