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有眼无珠!(2 / 2)

“商贾子弟不得预于士伍。”

他把这句话在齿间碾碎了,嚼烂了,又咽回去。

忽然又笑了,“跑到冯仁面前,先生喝酒去,咱们与这等有眼无珠者不一般见识!”

冯仁站定在原地,朝冯宁伸手,“三贯钱。”

冯宁的脸垮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从腰间解下一个绣花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又掂了掂,然后往冯仁掌心里一拍。

“给您!爷爷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有这条敕令?”

冯仁把钱袋揣进袖中,不紧不慢地说:“知道。”

“知道您还跟我赌?”冯宁气得跺脚,“您这是坑孙女!”

“坑你?”冯仁瞥了她一眼,“我是让你长长记性。

赌钱之前,先把对方的底细摸清楚。

你连我知不知道敕令都没搞清楚,就敢跟我赌三贯钱。

今天输的是零花,明天输的可能是命。”

冯宁气得鼓着脸,李白却反倒笑了,朝冯仁伸手,“先生,这三贯钱,得有我一份。”

“凭什么?”冯宁先不干了,瞪着眼睛,“爷爷坑的是我的钱,你分什么?”

李白理直气壮:“没有我被退回来,你爷爷能赢你钱?这叫合伙买卖。

你出本钱,我出力气,赢了三贯,自然要分账。”

“你出什么力气了?你连名都没报上!”

“名没报上,那是书吏有眼无珠,关我什么事?”

冯仁没理他们俩拌嘴,把袖中的钱袋掂了掂,转身往连家屯的方向走。

李白和冯宁对视一眼,同时拔腿追上去。

“先生,三贯钱!”

“爷爷,把钱还我!”

冯仁头也不回,脚步不紧不慢:“钱在我兜里,就是我的。

想要回去?门都没有。

地窖里那半坛酒被你小子喝了,拿什么赔?”

李白被噎了一下,冯宁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笑声还没落,冯仁又补了一句:

“你也别笑。你那三贯钱,是我替你攒着。省得你到处乱花。”

冯宁的笑容僵在脸上。

三个人一路拌着嘴回了连家屯。

冯仁亲自下厨,不多时,灶房里便飘出油烟的香气。

炒菜的手法很利索,铁锅在灶台上颠得当当响。

李白在井边洗了把脸,“先生,您这手艺,比长安城里的大酒楼也不差!

等你退休后,我出资咱们合伙开个酒楼吧!”

“少拍马屁。”冯仁把最后一碟菜端出来,搁在石桌上,“吃完饭滚去读书。”

酒过三巡,李白忘了初衷,冯仁也没挡。

毕竟酒中诗仙的李白挡不了,倒不如培养他的酒量。

“额……”李白打了个酒嗝,“先生!书吏有眼无珠!朝廷有眼无珠!……”

巴拉巴拉,李白酒醉,将所有的心声吐露。

这一醉,他又哭又笑。

秋露在菜叶上凝成白霜的时候,李白的行囊已经搁在了连家屯的院门口。

那天他起得极早,没有惊动冯仁,也没有跟冯宁告别。

只把那坛没喝完的酒从地窖里搬出来,在石桌上搁了一小碗,自己对着碗沿磕了三个头。

磕给师父的,磕给先生的,磕给这座破院子里收留过他、揍过他、也教过他的老人。

然后他把碗里剩的酒浇在丝瓜架下,背起行囊,推开柴门。

门轴刚响了一声,灶房里就传来冯仁不紧不慢的声音。

“就这么走了?”

李白的手僵在门闩上,回过头。

冯仁披着一件半旧的道袍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粥是刚熬的,米油浮在最上头,冒着细细的白气,在这深秋的清晨显得格外扎眼。

“先生……”李白的声音有些发紧,“弟子以为您还没起。”

“你半夜翻墙出去买烧饼,踩碎了我三块瓦,我能不起?”

冯仁把粥碗搁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那个巴掌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

“过来,把粥喝了再滚。”

李白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背着那个半人高的行囊。

行囊里装着换洗衣裳、几卷书、一柄短剑,还有冯仁上个月给他新抄的一本《时务策对》。

“先生,弟子此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李白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弟子想跟您说几句话。”

“说。”

“弟子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人不少。

有夸弟子诗好的,有请弟子喝酒的,有拉着弟子的手说‘太白兄前途无量’的。

可只有您,一边揍弟子,一边替弟子改文章。

只有您,明明知道弟子是商贾之子,还收弟子进门。

只有您,在弟子被贡院退回来的时候,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却给弟子抄了这本策对。”

冯仁端着酒葫芦的手微微一顿,“粥要凉了。”

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却没放下碗。

“先生,您说弟子这辈子,能不能当上官?”

“能。”

李白猛地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半口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