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靠在椅背上,“若是我举荐,你可以进院科举。
只要你能考上,他们不敢不给我面子,你能进礼部,从一个从七品做起。”
李白的碗顿在半空,“您是说……您愿意举荐弟子?”
“嗯。”冯仁把酒葫芦塞好,拢进袖中,“但你得靠自己考进去,我只是给你开一扇门。
门里的路,你自己走。”
“先生,弟子不怕考试。”
不久,冯仁同李白来到贡院门外。
书吏见李白的那一刻,咋舌,“都跟你说了,商贾不能入仕,滚出去。”
“哦,那如果是我保举的呢?”冯仁走上前。
书吏看了一眼面前的年轻人,站起身,“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算什么,但是你小子再乱说话,你不只是这个职务难保,甚至是你上边的人也难保。”
书吏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变。
他眯着眼,重新把冯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青衫,布鞋,腰间没有佩鱼袋,头上没有戴官帽,连马都没骑一匹。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让上边的人难保”的人物。
“你保举?”书吏冷笑一声,把报名册往前一推,“你是什么官?几品?哪一部的?
保举文书呢?印鉴呢?拿出来我看看。”
“我没带文书。”冯仁说。
“没带?”书吏笑出声来,转头看了看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同僚,又转回来。
“没带文书你跟我说什么保举?你当贡院是你家开的?”
旁边几个书吏也跟着笑起来。
“笑够了没有?”
冯仁的声音不高,却让几个书吏的笑声齐齐噎在了嗓子眼里。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搁在案上。
铜牌不大,正面只刻了一个字——“冯”。
书吏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他伸手拿起那块铜牌,翻过来,背面是门下省的印。
他的手指僵住了。
“门……门下省?”书吏抬起头,嘴唇有些发白,“敢问这位大人是……”
“冯仁。”
书吏手里的铜牌差点掉在案上。
他下意识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弯腰去揉。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同僚也纷纷变了脸色,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手里的茶盏搁下了。
“冯……冯侍中,”书吏的声音变了调,“下官有眼无珠,方才言语冒犯,请冯侍中恕罪!”
“恕罪不急。”冯仁把铜牌收进腰间,拍了拍案上的报名册,“先给我把名报上。
李白,剑南道绵州昌隆县人,制科‘才高位下科’,保荐人,门下省侍中冯仁。”
书吏连滚带爬地坐回椅子上,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墨迹在册子上洇了好几个小圆点。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册子双手捧到冯仁面前,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冯大人,请过目。”
冯仁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了。三日后来贡院应试,别迟了。”
又看了看那个书吏,“你小子确实狗眼看人低了。”
书吏的膝盖又是一软。
“下官……下官失言,请冯侍中恕罪!”
“失言?”冯仁笑了,“你说的没错,贡院确实不是我家开的。
可这贡院,也不是你家开的。
你坐在这个位子上,掌的是朝廷的选才之门。
你手里那支笔,落下去了,就是一个读书人一辈子的前程。”
他顿了顿,“你方才连保荐文书都没看,只凭一句‘商贾子弟不得预于士伍’,就把人打发了。
我问你,开元六年的敕令,全文是什么?”
书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背不出来。
“背不出来?”冯仁替他说了,“开元六年敕令:‘工商之子,不得预于士伍。
其有才学出众者,由州县保举,经吏部核准,方可应试。’
你把后两句吃了?”
书吏的脸色白得像宣纸。
“你只记得前半句,不记得后半句。只记得卡人的规矩,不记得给人留的门。”
冯仁把报名册往前推了推,“你这种人,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是误人子弟。”
书吏扑通一声跪下了。
“冯大人!下官知罪!下官再也不敢了!”
冯仁没有看他,只对李白说:“走。”
李白还愣在案前,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愣什么?”冯仁已经走到贡院门口,“回去读书。三日后考试,你要是落了榜,别来见我。”
李白回过神来,大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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