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声道,“考出来的,就是考出来的!
不像我,连名都差点报不上,还得先生亲自去贡院替我出头。”
“出头?”王维看向冯仁。
“小事。”冯仁不紧不慢地掰着胡饼。
“贡院那个书吏,把开元六年敕令只背了前半句,后半句给他吃了。
我让他把后半句也背了一遍。”
王维沉默了一瞬,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冯仁深深一揖。
“冯侍中,这一拜,不是拜你的官位,是拜你替天下寒门举子说了句公道话。”
“别拜了。”冯仁摆了摆手,“你再拜,菜就凉透了。”
王维直起身,重新坐下。
冯仁看着面前的年轻人问:“三位,认为百姓……为何?”
锅里的羊肉还剩最后一块,在乳白的汤里浮浮沉沉。
王维最先放下酒盏。
“晚辈幼时在河东,见过一次蝗灾。
遮天蔽日,落下来的时候,地里连草根都不剩。
我父亲开仓放粮,把家里的存粮全散了出去。
散完了,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沽名钓誉。
父亲只说了一句话……‘百姓何辜’。”
李白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望着王维,目光里的醉意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大半。
“王兄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
他把酒盏搁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是商贾之子,从小在市井里长大。
那些挑担的、赶驴的、摆摊的、扛活的,他们的苦我见过。
不是没见过,是天天见。”
他顿了顿,“可先生问我‘百姓为何’,我答不上来。
不是不懂,是不知道怎么用几句话把它说明白。
就好像……就好像你天天吃糙米,忽然有人问你糙米是什么滋味。
你知道,可你说不出来。”
高适饮尽杯中酒,“冯侍中问的是‘为何’,我想到的是‘为何不’。
为何不从军?为何不去边关?为何不拿刀守着一方水土?”
他顿了顿,“可我游历这些年,看见的是百姓的粮食被征走,将士的粮饷被克扣。
守边的人在挨饿,种地的人在卖田。
冯侍中问我‘百姓为何’,我只能说——百姓为何,不为何。”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满桌的人都安静了。
冯仁把最后一块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嚼完了,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官字上下两个口,上面吃饱了,
三位,百姓就是柴米油盐,是就算你饭菜做得难吃,他也会说一句好吃……”
冯仁给自己斟满酒,“三位,大唐的未来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归根到底……还是你们的。”
赵家老号的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锅里的汤已经见了底,最后一点乳白的汤汁在陶锅底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
冯仁把酒葫芦塞好,收回袖中,站起身来。
“天不早了,散了。”
他走到雅间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
“王维,你今日撒了几百贯钱,明日御史台的人就会在朝堂上参你一本。
你放心,有我在,谁都搞不了你。”
王维怔了一下。
冯仁看向高适,“高三十五,多沉淀几年再参军。”
高适站起身来,朝冯仁深深一揖。
“多谢冯侍中指点。”
冯仁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撩帘下了楼。
李白连忙起身追出去,在楼梯上还绊了一下,扶着栏杆朝雅间里喊:“王兄、高兄,改日再聚!”
王维笑着拱手,目送李白跌跌撞撞地追下楼去。
雅间里只剩下他和高适两个人。锅里的汤已经凉了,油花凝成薄薄一层白膜。
“高兄。”王维端起酒盏,“方才冯侍中说的话,你怎么看?”
高适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让我沉淀几年。这话我信。”
“为何?”
“因为他看人的眼神,和我爹一样。”
高适放下酒盏,“不是看不起,是觉得你还差些火候。
肯跟你说这话的人,是真心为你好。”
王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连家屯。
院子里空荡荡的。
“宁儿小姐和费老头呢?”李白问。
冯仁(╬▔皿▔)╯:“宁儿是你能叫的?”
李白缩了缩脖子,立马改口,“冯小姐……”
冯仁“哼”了一声,“他们去长宁郡公府住,不在我这个破草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