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放榜那日,长安城飘着细碎的雪粒子。
李白站在榜墙前,仰着头,雪粒子落在他睫毛上,化成了水,他也不擦。
“第几?”冯仁问。
“第五。”李白回答。
没等冯仁问,接着说:“榜首是一个叫王维的。”
冯仁一怔:“王维?河东王摩诘?”
“先生认得王维?”
冯仁轻笑,轻声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李白一愣,“先生说什么?”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可先生明明……”
冯仁扭过头,“今天你大喜的日子,别逼我在这个日子抽你。”
李白讪讪地笑了,跟冯仁的脚步。
……
东市。
王维挥洒百贯,百姓围观捡钱。
看着那些弯腰捡钱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很淡。
“诸位乡亲。”王维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在下太原王维,今日榜上有名,不敢独喜。
这些钱,权当与诸位同乐。”
“王公子。”管事走上前去,压低声音,“您这……是不是太张扬了?
朝廷有令,新科士子不得夸耀街市。
您这一撒就是几百贯,传到御史台耳朵里……”
“传到御史台又如何?”
王维转过身来,面不改色,“王维一不偷二不抢,花的自家银子,赏的是长安百姓。
御史台管天管地,还管得着我高兴?”
管事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退到一旁。
冯仁站在街对面的茶肆檐下,双手拢在袖中,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李白站在他身旁,嘴里还叼着半块炊饼,含含糊糊地说:“先生,这位王公子,倒是大方。”
冯仁白了李白一眼,心道:要不是知道你小子未来是啥球样,还真当你是什么节俭的人。
王维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街对面那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身上。
他整了整衣襟,穿过街心,走到冯仁面前,深深一揖。
“晚辈王维,见过冯侍中。”
“你认得我?”冯仁问。
“不,晚辈认得李兄。
晚辈得知李兄能以商贾之身入贡院应考,是当朝侍中冯仁推举。
那么在李兄身边的,定然是冯侍中。只是……”
王维顿了顿,“只是没想到冯侍中如此年轻。”
冯仁笑了笑,“别看我年轻,实际上我已经三十好几了,只是为了显年轻常刮胡子。”
王维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冯侍中果然如传闻一般……风趣。”
“风趣?”冯仁从檐下走出来,“王公子,你这一撒就是几百贯,就不怕我把你参到御史台去?”
王维收了笑,正色道:“冯侍中若想参,方才就参了,不会等到现在。”
冯仁笑着看向人群中一人牵着马,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靛青色棉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头上戴着幞头,幞头的边角磨出了毛边。
“先生认识?”李白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王维看着那人:“此人与寻常百姓不同,驻足观望,眼神中掺杂忧民之心。”
冯仁嘴角上扬,“不如,咱们一同去问问?”
他迈步穿过街心,李白和王维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
十几岁的年纪,手上就已经有了些许老茧。
“这位兄台。”冯仁在他面前站定,拱了拱手,“在看榜?”
那人收回目光,落在冯仁身上,打量了一瞬,也拱手还礼:“路过,瞧个热闹。”
冯仁拱手:“门下省侍中,冯仁。”
李白、王维随之行礼,“王维、(李白)。”
年轻人回礼,“渤海高适。”
乌巢!高适,高三十五……冯仁笑了,“那个……高侃是你什么人?”
高适怔了一下,那双因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比同龄人更沉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
“正是家祖父。”他抱拳的姿势未变,只是指节微微收紧了些,“冯侍中认得我祖父?”
冯仁没有立刻答话。
高侃,高宗朝的名将,生擒突厥车鼻可汗的那位。
他当然认得,不止认得,还一起喝过酒。
只是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眉眼间确实有几分故人的影子。
“差不多,在朝堂上聊过安西四镇,说到凉国公的时候,有人提过高老将军。”
冯仁把话头轻轻带过,“你不在渤海郡,到长安来做什么?”
“游历。”高适答得简练,“顺道看看制科放榜。”
“看了觉得如何?”
高适沉默了一瞬,目光越过冯仁的肩膀,望向榜墙上那些墨迹尚新的名字。
高适沉默了一瞬,“题目出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