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均和周利贞的嘴还没撬开,但账册已经替他们交代了。”
苏无名把面前一本账册推过去,指尖点着其中一行,“海商岁入,广州港去年实收一百八十万贯,入库时记了一百七十万贯。
泉州港实收一百二十万贯,入库记了一百一十万贯。
明州港八十万贯,入库记了七十九万多贯。
如此小打小闹,你不觉得奇怪吗?”
卢凌风的脸色变了,怒而起身,“苏无名你什么意思?!几万贯钱,在你眼里是小打小闹?”
“哎~”苏无名咋舌,“你又急,话都没听完。”
卢凌风的眉头拧紧了,不情愿坐下,“你什么意思,快说!”
苏无名平心静气说:“一般钱财入库,多有损耗。
少一点很正常,可是就这么一点,圣人是如何得知的?”
这时卢凌风回过味来,的确一点损耗很正常。
运输钱财回京,沿途路上不确定因素太多。
这点损耗属实正常。
苏无名接着说:“我翻看了过去历年来,他们为官时所有的账本,也是凭借这个手段。
最多最多就是几十万贯钱,但那时,咱们的税入时千万贯。
但那时,还是先帝在的时候,当今圣人还是太子。
圣人,总不能在那个时候,就发现这两人贪了吧?
就算发现了,还能留着他们到现在?”
卢凌风沉默了,起初他认为,这两人只是被举报抓的贪官。
但现在一查发现,这两人只是一个虾米……不甚至还不如虾米,最多被革职查办然后流放。
“那这两人……”卢凌风不知道要说什么。
苏无名接着道:“要么是人举报,要么是圣人歪打正着,但举报的概率不大。”
“你的意思是,圣人在查其他的事?”
“还记得冯侍中给朝廷带来的三百多万两银子的海外订单吗?”
卢凌风沉默了。
海商订单,三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从长安流向江南,又从江南流回长安。
这一进一出之间,经手的衙门不下十个,盖章的官员不下百人。
每一个环节都能刮一层油,每一层油都能养活一窝硕鼠。
“你的意思是……”卢凌风的声音压得极低,“这笔订单本身,就是一个局?”
“不知道。”苏无名摇头,“订单是真的,银子是真的,丝也是真的。
但银子在流动的时候,有人把手伸进去了。
不是钱均、周利贞这种小角色。
他们不过是替人看库房的耗子。
真正的大家伙,在库房外头。”
“谁?”
苏无名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面前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着一行极小的朱批小字。
那是太府寺卿钱均的笔迹,写的是一笔看似寻常的支出:支扬州织造局预付丝款八十万贯。
“少府监。”苏无名合上账册,“少府监归谁管?”
卢凌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少府监掌百工技巧,天子私库,历来由皇帝最亲近的内侍或外戚掌管。当今少府监卿,是王守一。
王仁皎死了,王守一袭了爵位,身上的官职一个没少——太子少保、少府监卿、上柱国。
王家在朝堂上的分量,并没有因为王仁皎的死而轻多少。
如果这八十万贯真是王守一伸的手,那这事就不是贪墨,是外戚把手伸进了天子的私库里。
苏无名从案上又拿起两本账册,一本是明州港的,一本是泉州港的。
“就在昨日,圣上召见我。
当时高公公跟我说,圣人震怒。
我问其原由,高公公四处张望片刻,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圣人丢了两百多万两银子。”
圣人丢了两百多万,结合苏无名提到的海商。
也就是说,三百多万两的银子,只有一百万进账。
卢凌风骤然起身。
苏无名一怔拉住他,“你要去哪儿?”
“抓王守一。”
“你抓他?凭什么?”苏无名压低声音,“凭一本账册上钱均的朱批?
钱均要是翻供呢?周利贞要是咬死不认呢?
那笔八十万贯的款子,少府监那边随便拿出一份织造局的收据,就能把你的弹劾折子驳回来。
到时候你怎么办?跪在太极殿上给王守一磕头认错?”
“那就这么算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谁说算了。”苏无名松开手,重新在书案后面坐下。
他从案上拿起一支笔,在砚台上蘸饱了墨,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了几行字,吹了吹墨迹,折好,递给卢凌风。
“这是什么?”
“你拿着这个,现在就去甘露殿。
陛下今夜宿在武惠妃处,你让高力士通传,就说刑部苏无名有要事面奏。”
卢凌风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
“就这?”
“就这。”苏无名已经低下头去翻下一本账册了,“该查的账我继续查,该撬的嘴我继续撬。
外头的事,你先替我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