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这张纸只能给陛下看,出了这个门,你谁也不能说。”
卢凌风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护心镜后面的暗袋里,转身大步出了库房。
苏无名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翻开钱均的口供笔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钱均的口供滴水不漏,每一笔账都推到周利贞头上,周利贞又把每一笔账都推到下边的书吏头上。
推来推去,推到最底层那几个从九品的小吏身上,就推不动了。
苏无名把口供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甘露殿的偏殿里,李隆基披着一件半旧的赭黄袍子,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坐在御案后面。
案上摊着苏无名让卢凌风带来的那张纸,纸上的字不多,李隆基却看了很久。
卢凌风跪在案前,甲胄未卸,满身风尘。
“苏无名还说了什么?”李隆基终于开口。
“他说,该查的账他继续查,该撬的嘴他继续撬。让臣先把这张纸送过来。”
李隆基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少府监卿王守一,现在何处?”
高力士躬身上前:“回陛下,王少监今日在少府监衙门当值,酉时三刻出宫,回了永宁坊的私宅。”
“私宅里有什么人?”
高力士犹豫了一瞬。“王少监的私宅……前日新进了四个扬州瘦马,是扬州织造局的人送来的。”
“扬州织造局。又是扬州织造局。”李隆基靠在御座上,忽然笑了,“高力士。”
“奴婢在。”
“去,把冯侍中找来,卢凌风你干嘛干嘛。”
高力士领命而去,身影消失在甘露殿外的夜色中。
卢凌风满脸疑问,这缉拿的事情,跟一个门下省侍中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这真的是圣人给王家设的局?
卢凌风是越想越不对劲,也感觉到了后怕。
——
冯仁被高力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道袍,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坐在甘露殿的偏殿里,面前搁着一盏浓茶,眼皮还在打架。
李隆基坐在御案后面,把那杯浓茶往冯仁面前推了推。
“冯侍中,醒醒。”
冯仁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又灌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看了李隆基一眼。
“陛下,臣昨夜批折子批到丑时,今早卯时不到就被高公公从被窝里拽出来。
您要是没有天大的事,臣这就回去接着睡。”
“天大的事。”李隆基从袖中摸出苏无名那张纸,搁在案上。
“太府寺的账查出来了。钱均和周利贞不过是个看库房的,真正的耗子在少府监。”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
“王家,上套了。”李隆基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
冯仁捏着鼻梁,“所以,就算那两百多万不是他王守一干的,你也想将这个帽子扣他头上?”
李隆基纳闷,“这不是你和朕,最先设这个局最初的设想吗?”
“陛下,臣最初的设想,是让王家自己往坑里跳。
王家跳了,陛下就有理由废后。
可现在王仁皎死了,王守一袭了爵,王家在朝堂上就剩他一根独苗。”
冯仁顿了顿,“王守一这个人,贪是贪,可他不蠢。
江州那滩浑水他都没沾,太府寺这笔银子,他会亲自经手?
臣说句不中听的话。
您今日就算把王守一拿下,苏无名也未必能从那些账册里找出直接指向他的证据。
没有证据就抓人,御史台的唾沫星子能淹死您。”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
又要早朝,没得觉睡……冯仁一脸埋怨。
早朝。
太极殿里站满了人,比平日里多了将近两成。
那些平日称病不朝的、告假在家的、在外出差的,今日全都到齐了。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议什么。
太府寺卿钱均、少卿周利贞被锁拿下狱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金吾卫把太府寺前后门看得死紧,刑部的人在里面翻了两天两夜的账册。
这种事,瞒不住,也没人想瞒。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眼下带着两抹淡淡的青灰色。
昨夜他几乎没合眼,冯仁走后,他又把苏无名送来的那张纸看了好几遍,直到天蒙蒙亮才靠在御榻上眯了一小会儿。
“太府寺的案子,诸位爱卿都听说了。”李隆基开口,“苏无名。”
苏无名从班列中走出来,手捧笏板,躬身道:“臣在。”
“把你查到的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说一遍。”
苏无名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账册,翻开。
“太府寺卿钱均、少卿周利贞,自开元五年起,利用掌管国库出纳之便,以运输损耗、库房鼠啮、账册誊抄误差等名目,逐年侵吞库银。
三年间,共计侵吞海商岁入折银八十九万贯,其他各色杂税折银三十六万贯,合计一百二十五万贯。”
殿中响起一阵窸窣的骚动。
一百二十五万贯。
这个数字比昨天冯仁随口说的“没有两百万也差不多一百万”还要多出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