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辉子的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梧桐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这是辉子浅昏迷的第302天,在老家中医院的康复科病房里,时间仿佛走得特别慢,又特别快。穆大哥刚刚给辉子翻过身,现在正轻手轻脚地整理床单。这位四十出头的护工已经在这里陪了辉子整整十个月,从冬天到夏天,又从夏天到秋天。
“今天天气真好。”小雪轻声说,像是在对辉子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看着丈夫安静的脸庞,那张曾经总是带着笑容的脸现在如此平静。她记得医生说过,昏迷病人的听觉可能是完好的,所以要多跟他说话。于是她每天都会来,说说家里的事,说说小雨的近况,说说窗外的季节变化。
穆大哥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点点头:“是啊,秋高气爽。”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做事却细心得很。自从他来照顾辉子后,小雪的担子轻了不少。24小时的专业护理,翻身、拍背、按摩、鼻饲,每一项都做得妥帖周到。有时候小雪半夜不放心过来看看,总能看到穆大哥在给辉子活动关节,或者轻声读着什么。
“小雨昨天打电话了,说这学期拿了奖学金。”小雪继续说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辉子的手背,“她说要留着,等爸爸醒了请全家吃大餐。”说到这里,她鼻子有点酸,但还是努力笑了笑。女儿上大二了,在省城的大学读书,每周都会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她都会坐在爸爸床边,讲学校里有趣的事,讲她的专业课,讲宿舍里的趣闻。有时候她会拉着爸爸的手,小声说:“爸,你快醒来吧,我还等着你教我骑自行车呢。”
其实辉子出事前,小雨的自行车已经骑得很好了。但小雪知道,女儿只是找个理由,一个爸爸必须醒来的理由。
穆大哥走过来,看了看监测仪上的数据,又检查了辉子的呼吸。“今天呼吸很平稳。”他说,“比上周好多了。”他说话总是这样,平淡中带着肯定。十个月来,他见证了辉子一点一滴的变化——从完全无反应,到偶尔的眼球转动;从全靠呼吸机,到能自主呼吸;从上个月开始,甚至偶尔会有轻微的手指颤动。
这些微小的进步,在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但在小雪眼里,每一个都是奇迹。她记得上个月那天,穆大哥突然叫住正要离开的她:“嫂子,你看!”她回头,看见辉子的右手食指,正在极其缓慢地弯曲。就那么一下,轻微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动了。她当时就哭了,哭得说不出话来。穆大哥站在一旁,递给她纸巾,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有同样的激动。
康复科的刘医生每天早上都会来查房。今天他照例检查了辉子的各项反射,又翻了翻病历。“恢复的速度虽然慢,但是一直有进步。”刘医生说,“特别是近一个月,神经反射明显多了。”他拍了拍小雪的肩,“要坚持,你们家属的坚持很重要。”
小雪点点头。她知道要坚持,这302天,她每一天都在坚持。辞了工作,搬回了老家,在医院附近租了房子。每天的生活就是家、医院、菜市场三点一线。朋友们都说她瘦了,老了,但她不在意。她只在意病床上那个人,那个曾经许诺要陪她走一辈子的人。
下午三点,穆大哥开始给辉子做康复训练。他小心翼翼地将辉子的手臂抬起,缓慢地进行关节活动。“辉哥,咱们活动活动啊。”他一边做一边说,“今天咱们多做五个,好不好?”他的动作温柔而坚定,每个角度都控制在安全范围内。做完手臂做腿部,做完关节活动又进行肌肉按摩。这一套程序,他每天要做四次,雷打不动。
有时候小雪会想,如果不是遇到穆大哥,她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穆大哥不仅仅是个护工,他懂得怎么跟昏迷病人交流,怎么在枯燥的护理中寻找希望。他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把病床推到窗边,让阳光洒在辉子身上;会在下雨天轻声说“辉哥,听,下雨了”;会在节日时给病房里添点小装饰——春节贴个福字,端午挂个香囊。
“穆大哥,谢谢你。”小雪不止一次这样说。
穆大哥总是摆摆手:“应该的。辉哥会好起来的,我有这个感觉。”
今天做完康复训练,穆大哥擦了擦额头的汗,突然说:“嫂子,你有没有发现,辉哥最近在上午十点左右,眼球转动的次数比较多?”
小雪一愣,仔细回想,似乎真是这样。每天上午她来的时候,如果正好是十点左右,辉子的眼睛确实会动几下。
“我观察了一阵子了。”穆大哥说,“明天上午十点,咱们一起叫他,大声点,看看反应。”
小雪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她看着病床上沉睡的丈夫,想起恋爱时他总爱在早晨十点给她打电话,因为那是她课间休息的时间。结婚后,如果上午十点他不上班,就会准时给她发条信息。这个时间点,对他们有特殊的意义。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小雪就到了病房。她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钟,一会儿看看辉子。穆大哥倒是很平静,他像往常一样给辉子擦了脸,整理了床铺。
十点整。
穆大哥走到病床左侧,俯下身,在辉子耳边清晰而响亮地说:“辉哥!起床了!”
几乎是同时,小雪握住了辉子的右手,颤抖着声音:“辉子,是我,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