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彻底吞没了许都。
曹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穿过重重门禁,踏进内宅时,戍时的更鼓刚好在远处沉闷地敲响。
白日里议政殿中的烛火、那些冰冷的数据、那些压抑的面孔、那些不得不为的决断,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疲惫,压得他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连续月余的昼夜筹划,应对四面八方涌来的噩耗,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到了极限。
内宅正堂,灯火比外间温暖些,却也昏黄。案几上已摆好了晚膳,一碗粟米粥,两碟酱菜,一尾不大的蒸鱼,还有几张面饼。饭菜的温热气息在空气中浮动,却勾不起曹操丝毫食欲。他只觉喉咙发干,胸腹间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头。
曹操屏退了侍从,独自在案前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目光落在蒸鱼上,忽然想起去岁曹彰随军出征前,还曾在此与他同食,那小子食量大,一人便能吃掉一条鱼,边吃边兴奋地说着阵斩敌将的抱负。
如今......
曹操闭了闭眼,将那点骤然涌上的刺痛狠狠压回心底。他并非不想赎回曹彰,只是袁耀的条件太过苛刻,让他根本无从周旋。
就在此时,轻微的脚步声自廊下响起,停在门前。曹操未抬眼,已知是谁。卞夫人走了进来,她已换了常服,发髻简单挽起,未施粉黛,烛光下眼角细密的皱纹比往日更深了些。她手中端着一盏羹汤,轻轻放在曹操面前。
“听闻你晚膳未用,厨下煨了参汤,趁热喝些暖暖身子。”她的声音平稳温和,与往日并无不同。
曹操抬眼,看向妻子。她低垂着眼睫,用汤匙轻轻搅动羹汤,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面容。她没有提曹彰,一个字都没有,但曹操却知道她为何而来......
今日堂内议事,自己说要让袁耀送还曹彰的头颅即可,此事应当已经传到了卞夫人的耳中。
“夫人也当保重......”曹操也不多说,他接过汤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声音多少有些干涩。
卞夫人微微颔首,又细心地替他布了些酱菜在碟中,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国事艰难,妾身帮不上忙,唯愿丞相......莫要过于劳神。这个家,还需你撑着。”
这个“家”字,她说得极轻,却又极重。
曹操沉默已对,但终究还是“嗯”了一声。
卞夫人不再多言,又静静陪坐了片刻,见他开始用汤便起身,如往常一般行礼:“丞相早些安歇,妾身告退。”
她转身离去,步履依旧平稳,背脊挺直。
曹操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未动。羹汤的热气渐渐散了,温吞地贴着他的掌心。
“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曹操将已温凉的汤盏重重顿在案上。疲惫如潮水再次涌上,但眼底深处如鹰隼般的锐光却在挣扎着重新凝聚。
赎回曹彰......但政治谈判的路已被自己亲手堵死......不,也许还有一条路可走......一则可试探淮南虚实、二则也许能要回曹彰......
曹操缓缓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他眼中光芒闪烁,一个模糊的计划逐渐成形。此事艰难,且需屈尊,非心志坚韧、能忍辱负重者不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