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用力呼吸,药力还在走。
旁边铺位上一个断了小臂的士兵探过脑袋。
长老,我这个也能治?
鹿苓扫了一眼他的伤口。
骨头还在就行,缺了的肉让它自己长。
断臂士兵张了张嘴,眼眶发红,把脸扭向墙壁那边。
营房门口挤满了等待救治的伤员,有人探头往里张望,看到同伴坐起来的瞬间,嘶哑的嗓子里挤出一声低呼。
消息传得很快。
灵族接手伤兵恢复的当天上午,营房内的绝望气氛被彻底冲散。
城墙方向也在同步推进。
张修远的工程令连夜下达,第一批修补队天亮前就进驻了北段豁口。
几名土系职业者蹲在豁口边缘,合力催动魔力灌注碎裂的铁质地基,断裂层面重新咬合。
**修补进度始终缓慢,**但豁口已经在一点点收窄。
鹿苓在处理完第九个伤兵后直起腰,朝门口的军医们招了招手。
你们的伤员体质比灵族强得多,恢复基底很好。
我给你留一套配方,后续轻伤你们自己能处理。
军医长伸出双手,接过鹿苓递来的一小卷树皮文书,指尖在树皮边角收紧了两回才放开。
鹿苓长老,这配方里的药材,我们的库存能配齐吗?
鹿苓想了想。
七成能从你们现有的库存里替代,剩下三成我让后面的运输队从圣地补。
你先把能配的配起来,别等。
军医长连连点头。
这是灵族的药术配方。
两个月前,人族对灵族的认知还停留在只言片语的传闻里,核心医疗技术更是遥不可及。
世界树扎根联邦后的辐射效应正在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改变整个人族的生存下限。
……
营房外的走廊另一头,一扇紧闭的石门后面安静得过分。
任天宇独自躺在铺位上。
铺位很硬,是用石板搭起来的临时床,上面垫了一层薄毯。
他的身躯平直地摊在薄毯表面,右臂搭在胸口,左臂垂在身侧。
安德斯昨晚留下的圣光封印在经络内壁形成一层浅金色膜,把反噬的衰败因子隔离在膜外。
正常做法是静养。
等封印慢慢消化反噬残余,经络裂痕自然愈合,然后进入漫长的调息恢复期。
任天宇闭着眼躺了大约一刻钟。
指尖在胸口轻轻搭了两下。
浅金色光膜探性地撞击封印边缘。
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的运动轨迹。
运动轨迹规律到可以掐秒预判,每一股的形状都清晰地印在脑子里。
就隔着一层薄薄的金膜。
任天宇睁了一下眼,又闭上。
隔着膜看,永远看不透。
嗓子干裂,声音几乎贴在喉壁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只有疯子才干得出的事。
他主动撤掉了封印。
浅金色光膜从经络内壁剥落的瞬间,被隔离在外的衰败因子涌入经络主干道。
剧痛从右臂蔓延到肩胛。
任天宇的牙关咬紧,嘴唇绷成一条线。
衰败因子的侵蚀路线在经络中留下清晰的痕迹。
经络壁面出现枯黄色的纹路,细密的裂痕沿着纹路方向扩散,那些二十年寿命流逝留下的创口展现出规则层面的真实形态。
剧痛从骨髓深处往外翻涌。
比昨夜释放禁忌枯萎时还疼。
任天宇咬紧牙关,把所有声响闷死在喉咙里。
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疼痛本身。
衰败因子经过每一段经络时的行进轨迹和侵蚀深度,他全部在脑子里做了记录。
这是之规则的本质运作方式。
他昨夜透支生命力驱动枯萎,付出了二十年寿命的代价,却换来了一件副产品。
枯之规则在他体内留下了一条完整的通行轨迹。
以前他操控的时候,能量从圣言典籍出发,经指尖释放,打中目标后才生效。
整个过程依赖外部载体。
现在他的经络本身就是一条被走过的道路。
衰败因子沿着这条道路游走,每到一处经络裂痕,疼痛便剧烈跳升一个台阶。
任天宇的身躯在铺位上微微弓起。
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到耳根。
他闭着眼,追踪衰败因子在体内走完了全程。
然后他开始反向追溯。
从经络末梢出发,倒着走。
一段一段回推衰败因子来时的路线,把每个节点的枯黄纹路仔仔细细摸了一遍。
走到第十七个节点的时候,他停住了。
枯黄纹路的尽头藏着转机。
裂痕最深处,在枯败浸蚀得最彻底的那一小段经络壁面里,有一缕极微弱的绿色光芒正在萌发。
那是。
枯到了极致的地方,生机反而冒了头。
任天宇愣了两秒。
枯极则荣。
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
他伸出精神触须小心翼翼碰了碰那缕绿光。
绿光瞬间膨胀开来,顺着枯黄纹路反向扩散,经过的裂痕边缘开始生长崭新的经络组织。
全新的经络组织从裂痕边缘拔节而出。
枯黄与翠绿交替闪烁。
他的体表浮现出两种颜色的规则光芒,左半身枯黄,右半身翠绿,分界线从眉心到下颌切过正中。
光芒持续了大约二十个呼吸。
翠绿逐渐吞噬枯黄,又在吞噬完毕的瞬间回退,留出空间让枯黄重新生长。
两种力量达成了某种新的平衡。
经络裂痕在这轮交替中全部闭合。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安德斯抱着一叠药材从走廊经过,本来准备去隔壁伤兵营房送东西。
他的脚步在任天宇房门前顿了一下。
规则波动从门缝里透出来,细微却清晰。
安德斯站在门外,头偏了偏。
他的手在门外停了一瞬。
停了大概五秒钟,嘴角微微一提。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
任天宇睁开眼。
他把双手举到面前。
枯黄色从左手指尖涌出,翠绿色从右手指尖涌出,两股力量在掌心交汇,温顺地绞缠在一起。
枯荣交替。
生死循环。
他缓缓坐起身,后背靠住冰凉的石墙。
二十年寿命换来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走廊尽头方向很安静。
隔着两扇石门的密室里,王发财和祁炎各自沉睡在相邻的石床上。
安德斯的亲卫守在门外,姿态笔直。
时间在一点一点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