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仲夏,中原大地白日暑气蒸腾,灼得人肌肤生疼,可地处边陲的风崖岭,一入夜便换了番天地。白日的燥热尽数褪去,刺骨的寒意似是从地底冰泉中渗出来,裹着呼啸的山风,卷着漫山枯黄的荒草与细碎的砂石,狠狠撞在军帐粗麻缝制的帐壁上。风声呜咽,如孤魂野鬼在暗夜中泣诉,断断续续,缠缠绵绵,搅得这荒岭战地的夜,愈发凄惶不安,人心头也跟着惶惶然,无处安放。
西侧角落的一座军帐内,未点半盏烛火,浓稠如墨的黑暗将整座营帐填得满满当当,也将林肃死死裹挟其中。他僵坐在冰凉的地面上,脊背绷得笔直,却又透着一股摧枯拉朽般的绝望,十指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指腹深陷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也浑然不觉。脑海中翻江倒海,一遍遍回放着方才揭开的真相,每一个片段,每一个细节,都化作锋利的冰刃,一寸寸凌迟着他的心口,割得他五脏六腑都鲜血淋漓。
悔恨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冲到极致时,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狂躁与痛苦,猛地攥紧右拳,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之上!
“咚——”
一声沉闷的重击声,在死寂无声的营帐里突兀响起,撞得黑暗都似颤了一颤。
钻心的剧痛瞬间顺着腿骨窜遍四肢百骸,林肃疼得五官剧烈扭曲,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嘴角咧开,龇牙咧嘴,连呼吸都带着颤。豆大的冷汗珠从他额角、鬓边、下颌不断滚落,顺着脖颈滑进衣襟,浸湿了内里的劲装,一滴接一滴砸在地面上,晕开点点深色的湿痕。可这点皮肉上的苦楚,于他此刻的心绪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半分也消解不了心底翻涌不息、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悔恨与剜心蚀骨的痛苦。
他恨!恨自己天生愚钝,冥顽不灵,如一块捂不热、敲不碎的顽石;恨自己眼拙心盲,有眼无珠,对着近在眼前、朝夕相伴的救命恩人,竟始终视而不见;恨自己浅薄无知,粗鄙短视,看不透这世间最浅显的真相,辨不出身边人的真心;更恨自己自以为是,自作聪明,仗着一腔浅薄的守护之意便沾沾自喜,到头来,却成了这世间最可笑、最愚笨的蠢货!
他怎么能蠢到这般地步?!
救命恩人就站在他眼前,与他日日相见,时时相伴,他却从未将那些散落的线索串联,从未细想过那人的身份与心意;心心念念藏了十数年的人,就守在他身侧,护着他,帮着他,他却辨不出她的真容,认不出她的身份,将那份深藏的情谊,尽数辜负;年少时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暗恋,成年后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执念,到头来,全都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他连最基本的真相都看不透,连自己的救命恩人、心尖之人都认不出来!
那股浓稠到化不开的悔恨,化作一条吐着信子的剧毒竹叶青,冰冷的蛇身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一圈又一圈,越收越紧,勒得他胸腔憋闷,呼吸困难,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他只觉得自己失去了整个世界,五脏六腑都被绞拧在一起,疼得他浑身瑟瑟发抖,痛不欲生,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蜷缩在黑暗的最深处,双手死死抱住头,额头狠狠抵在膝盖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丧家之犬,一遍又一遍在心底疯狂咒骂自己是蠢货,骂自己愚不可及,骂自己白白错过了这几年的时光,骂自己偏偏要到今日,到这真相大白、尘埃落定的时刻,才拨开层层迷雾看清一切,才明白所有的前因后果,才知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营帐外的山风愈发凛冽,刮得风崖岭的嶙峋山石簌簌作响,荒草倒伏,似是天地都在为这暗夜的悲戚动容。可林肃心中的悔恨与震撼,远比这荒岭的寒风更凛冽,更刺骨,更熬煎人心,让他如坠冰窟,万劫不复。
这一夜,林肃彻夜未眠,在无尽的黑暗与悔恨中,熬到了天光微亮。
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淡青色的天光透过帐缝浅浅照进风崖岭的营地,可山间的寒意依旧未散,刺骨的凉,漫在每一个角落。
主帐之内,王子卿依旧昏沉沉地躺在软榻之上,脸色苍白如宣纸,没有半分血色,唇瓣干裂泛白,连呼吸都轻浅得近乎微弱。昨日为护肖怀湛,她以身挡箭,胸口的弩箭伤虽已被军医仔细包扎,可渗出来的血迹依旧染透了纱布,看得人心惊肉跳,也死死揪着肖怀湛的心。
他就守在王子卿的榻前,整整一夜,未曾合眼,未曾挪动半步。案头的烛火燃了一夜,烛泪堆迭,摇曳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落寞,映在帐壁上,孤孤单单。他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尽显一夜守夜的疲惫,可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榻上之人的身上,一刻也不曾移开。他的手指悬在王子卿的脸颊旁,指尖微微颤抖,数次想要轻轻触碰她的眉眼,触碰她微凉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她昏睡,怕碰疼了她的伤口,只能硬生生将手收回,心底的心疼与愧疚,早已泛滥成灾。
营帐之外,三春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立在微凉的晨风中,神色恭敬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他在帐外候了许久,看着天光渐亮,才终于鼓起勇气,放轻了脚步,缓缓凑近帐帘,压低了声音,轻声细气地禀报道:“殿下,属下进来为您净面更衣,可好?”
帐内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回应,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掠过的细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久到三春以为帐内的太子殿下已然沉浸在对太子妃的担忧中无法自拔,根本不会理会自己时,厚重的麻布帐帘终于被人从里面轻轻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