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曾与他并肩而立、鲜衣怒马的儿郎,是家中翘首以盼的夫婿、是倚门而望的儿子、是嗷嗷待哺的父亲。他的目光愈渐凝重,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痛惜,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没胸腔,几乎要将他溺毙在这无声的悲恸里。
而当视线猝不及防落在“柳汝阳”三个字上时,肖怀湛翻阅名册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骤然僵住,连呼吸都为之凝滞。他神色骤然一僵,方才眼底的痛惜瞬间翻涌而上,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化作沉甸甸的愧疚,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猝然刺入他的心脏,鲜血淋漓。
柳汝阳,当朝吏部尚书柳崇的幼子,出身名门望族,自幼饱读诗书,兼修武艺,生得温文尔雅,才思敏捷,是京中人人称赞的青年才俊。此次他主动请缨,跟随太子肖怀湛前来风崖岭剿匪,一来是为了褪去贵公子的娇气,历练心性,增长沙场见识;二来,也是奉父命,接回在老家养病的妹妹柳依依,故而在军中任副将一职,虽无实权,却也尽心尽责,鞍前马后,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几日前,柳汝阳跟随太子率领五百精兵,深入风崖岭腹地,不料却误入匪寇早已设好的埋伏圈。山涧两侧悬崖陡峭,匪寇居高临下,滚石如雨般轰然砸下,箭矢如蝗,密密麻麻射向毫无防备的士兵。刹那间,惨叫声、金铁交鸣声响彻山涧,青石滚落砸断骨骼的脆响令人毛骨悚然,随行士兵死伤惨重,血流成河,染红了脚下的泥土。而柳汝阳在突围的过程中,不幸被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狠狠砸中双腿,剧痛之下当场昏厥,双腿筋骨寸断,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连军医初见时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虽经随军军医不眠不休全力救治,勉强保住了性命,可双腿伤势过重,早已坏死,为防感染蔓延至全身,最终只能忍痛截肢。从此,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纵马长街的青年俊彦,再也无法站立,一生都要困在轮椅之上,沦为旁人眼中再无用处的废人,再无机会挽弓搭箭,再无机会策马奔腾,再无机会护在家人身前。
想到此处,肖怀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发颤。他记得,柳汝阳的妹妹柳依依,此刻便在营地之中,满心欢喜等着和兄长一起归家。那个自幼体弱、命途多舛的姑娘,本以为此次能与兄长一同回京,阖家团圆,却不料等来这样一场灭顶之灾,将她所有的期盼,都碾成了齑粉。
昔日那个鲜衣怒马、谈笑风生的柳家公子,如今落得这般生不如死的下场,肖怀湛眼底的黯然与痛惜几乎要化作泪水落下。他握着名册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将麻纸捏出深深的褶皱,心底的愧疚与自责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他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那一声叹息里,藏尽了无力与悔恨,仿佛要将这几日的煎熬,都尽数吐出来。他抬眼,再度看向程浩,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此次阵亡的所有将士,除朝廷按例发放的抚恤金之外,再从孤的私库之中,另行筹备一份厚赏,务必亲自送到每一位阵亡将士的家人手中,不得有误,不得克扣分毫。所有受伤的弟兄,不计代价,用上最好的药材,全力救治,日后他们的生计安置,也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妥帖,让他们老有所依,老有所养。”
程浩肃然领命,高声应下,转身大步退出了大帐,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仿佛在替太子,替整支军队,扛起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帐内再度安静下来,肖怀湛缓缓转过身,看向立在角落、沉默守护的左一,神色间多了几分真诚的暖意与感激。他上前一步,声音温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多谢左大哥,此次风崖岭一役,凶险万分,若非你带来的精锐及时驰援,孤恐怕早已命丧匪寇之手,更多亏左大哥一路寸步不离,护着卿卿周全,这份恩情,孤没齿难忘。”
左一闻言,当即躬身抱拳,身姿挺拔如松,语气沉稳恭敬,没有半分邀功之意:“太子殿下言重了,属下本就是小姐的人,小姐心中所想、所要做的事,属下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这本就是属下分内之事,谈不上谢字。”
肖怀湛抬手,轻轻拍了拍左一的肩膀,力道沉稳,带着全然的信任,仿佛在托付自己的性命:“无论如何,这份恩情,孤记在心里。这么多年,辛苦你们忠心耿耿,护着卿卿平安。只是卿卿至今未醒,你先去帐中守着她,孤处理完这边的事,随后便过去。”
左一不再多言,抱拳躬身行礼,转身悄然退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帐帘之后,只留下一片沉默的守护。
偌大的军帐之中,只剩下肖怀湛与贴身侍卫林肃二人。肖怀湛又是一声长叹,声音里满是难以言说的疲惫与落寞,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染了尘土与血渍的衣袍,那上面,还残留着战场的气息,还残留着弟兄们的温度。许久才抬眼,看向林肃,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恳求:“阿肃,陪我去伤员营帐走一趟,去看看那些跟着我浴血奋战的弟兄们。”
林肃闻言,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要阻止,语气里满是担忧,几乎要溢出来:“阿湛,你万万不可!你自己身上也多处负伤,昨夜又彻夜守在王家小姐帐前,滴水未进,片刻未歇,如今身子早已撑到了极限,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安心养伤,怎能再去伤兵营奔波,劳心费神呢?你若再倒下,这军中的弟兄们,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