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卿卿，那么好，那么好，好到让他觉得，自己穷尽一生，也报答不了她的半分深情。
他该怎么办？该如何做，才能对得起她掏心掏肺的爱意，对得起她数次舍命相护的恩情？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唯有窗外的山风隐隐传来，呜咽作响。诸位将领皆低着头，敛声屏气，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生怕惊扰了太子殿下翻涌的情绪。
许久许久，肖怀湛才缓缓缓过神，压下眼底翻腾的泪意与心疼，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目光转向三春，语气凝重，沉声问道：“孤此前让你们彻查风崖岭匪寇与地方官员勾结一事，查得如何了？细细说来。”
三春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神色凝重，语气肃穆：“回殿下，属下已查明。风崖岭附近下辖三个县衙，其中两位县令，贪赃枉法，丧尽天良，常年与风崖岭匪寇头目暗中往来，收受贿赂，为匪寇通风报信，放任他们欺压百姓，作恶乡里。另外一位县令，为官清正，刚正不阿，数次率领衙役进山剿匪，却皆因匪寇有官员做内应，屡屡失败。他将此事如实上报州府，却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不久后便离奇死于非命；下一任县令上任后，依旧秉持正义，坚持剿匪，同样在剿匪途中惨遭杀害，生前曾派人秘密往京城送过一封密信，信中疑似提及，州府高官与风崖岭匪寇早有勾结，狼狈为奸。”
“朝廷得知此事后，震怒不已，特意派出巡察使前往当地核查真相，可巡察使还未抵达风崖岭，便在途中惨遭灭口。属下与九冬连夜搜查其住所，找到了匪寇与官员通匪的亲笔书信，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如今，属下已将涉案的知府以及那两位通匪县令全部关押，等候殿下发落。”
九冬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沓密封好的书信，躬身呈在桌案之上。信笺上还沾着尘土，墨迹斑驳，上面字字句句，皆是官员与匪寇勾结作恶、分赃敛财的铁证。
肖怀湛伸手拿起两封书信，随意翻看了几行，看着上面蝇营狗苟的勾结之语，看着官员与匪寇称兄道弟、沆瀣一气的字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乌云密布，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周身气压骤降，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彻骨的寒意：“除了这两个县令与知府，还有没有其他勾连的官员？此事牵扯甚广，祸及一方百姓，绝不能草草了事！”
九冬面露难色，讪讪躬身，道：“回殿下，事发突然，事态紧急，属下等人连夜彻查，目前只查到这些线索，其余头绪虽有察觉，却还未完善，暂无实据，不敢妄报。”
肖怀湛狠狠将书信拍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茶盏微微晃动，茶水溅出，落在桌案上。
他怒极反笑，笑声冰冷，听得人头皮发麻：“再查！掘地三尺也要给孤彻查到底，一个涉案官员都不许放过！这么多年了，地方匪寇居然能在风崖岭盘踞成势，为非作歹，剿匪的清正县令接连死于非命，勾结匪寇的居然还有一府知府！我大周的官员，食君之禄，却不为君分忧，身为父母官，反倒与匪寇称兄道弟、狼狈为奸，是我大周官员毫无底线，还是这些匪寇嚣张到无法无天？”
“风崖岭的百姓被匪寇欺压得苦不堪言，流离失所；行商过路的旅人，宁可多绕数百里远路，跋山涉水，也不肯踏入风崖岭半步！若没有这些地方官员通风报信，朝廷此前两次剿匪，也不会接连失利，损兵折将五百余人！孤身为太子，亲自领兵剿匪，更是差点折损在这些宵小鼠辈手里，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些官员既然敢给匪寇通风报信，就定然知道此次领兵剿匪的是孤这个太子，可他们依旧敢如此嚣张跋扈，根本是没将孤放在眼里，没将大周朝堂放在眼里，没将天下法度放在眼里！如今匪寇已尽数剿灭，他们这些帮凶、保护伞，一个都别想跑！孤要将他们全部押解进京，敢通匪叛国，祸乱百姓，一律诛九族，以儆效尤，以正国法！”
肖怀湛的怒火席卷整个营帐，气势滔天，众将领皆垂首噤声，大气不敢出，不敢有半分异议。
怒火稍歇，肖怀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意，继续沉声下令：“三春、九冬、右金吾卫，你们三人各带一队人马，重点彻查所有通匪官员，顺藤摸瓜，务必将所有涉案之人全部揪出，一个都不能放过！孤在营中等着你们的结果，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三人齐声应道，抱拳躬身，随即转身退出营帐，铠甲碰撞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营地之中。
待那三名下属躬身退去，帐内重归寂静，肖怀湛紧绷如弦的肩线才缓缓松弛几分。方才压在眉宇间的滔天怒火，如同被山风卷过的野火，渐渐褪去余烬，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凝重与悲悯，沉沉压在他眼底，让那张素来清俊威严的面容，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他缓缓抬眼，望向侍立在侧、一身玄甲肃立的左金吾卫使程浩，声音沉得如同坠了铅石，一字一顿，清晰地落在帐中：“左金吾卫使，将此次风崖岭剿匪一役中，所有受伤、乃至阵亡的将领、士兵名册，尽数呈上来，孤要亲自过目。”
程浩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垂首应声。他自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卷泛黄麻纸所制的名册，纸页边缘已被反复翻阅得微微卷起，可见其上记载的，皆是一条条鲜活性命。程浩躬着身，双手将名册稳稳递至肖怀湛面前，姿态恭敬至极，仿佛那卷纸册承载的，是整支军队的魂魄。
肖怀湛缓缓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触到粗糙的麻纸，只觉那薄薄一卷名册，重逾千斤。他慢慢展开名册，目光自上而下，轻轻拂过那一个个用墨笔书写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