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太子在宫门前分道扬镳后,王子卿乘坐遮覆严密的青帷马车,一路平稳低调,直奔天子亲赐的王家新宅。这座府邸是圣上专为未来太子妃敕建,规制恢弘,院落重重,亭台楼阁精巧雅致,雕梁画栋流光溢彩,处处彰显着天家恩宠,与寻常官宦府邸有着云泥之别。此次归京,王子卿心中百感交集——父亲王砚早已奉调回京,官居正三品太常寺卿,执掌宗庙礼仪、祭祀礼乐,位列中枢清贵之职,王家早已今非昔比,一跃成为京城之中无人敢轻易小觑的新贵世家。
早在归京途中,王子卿便已收到暗卫右一传来的密信,心中悬着的家事总算稍稍安定。父母早已遵照她临行前的叮嘱,入住御赐新宅,彻底避开了王家老宅的是非纷扰与龌龊算计。
原来,自王砚奉调回京的消息传开,老宅的老祖母便动了拿捏掌控的心思。这位素来重嫡庶、讲尊卑、满口仁义孝道却最是偏心刻薄的老封君,一辈子都瞧不上王砚这个庶子,从前王砚外放任职,她鞭长莫及,无从管束,如今儿子回京为官,她便想借着孝道之名,将王砚一家牢牢困在老宅,任由她摆布拿捏,重拾当年在王家说一不二的威风。
彼时王子卿为寻太子远赴险地,不在老宅坐镇,老祖母自觉时机成熟,三番五次派人前往新宅,勒令王砚携妻女搬回老宅,张口便是“庶子不孝”“无视尊长”“弃祖忘本”的大帽子施压,言语刻薄,态度蛮横。可如今的王砚早已不是当年任人搓扁揉圆的庶子,他官居三品,女儿是名正言顺的未来太子妃,身后更有太子全力撑腰,面对老祖母的无理取闹,他始终温和却无比坚定地拒绝,只以“御赐宅邸乃天恩浩荡,全家已奉旨入住,贸然搬离便是抗旨不尊,阖家担待不起”为由,不动声色地将一枚枚软钉子回了过去。
老祖母一辈子在老宅作威作福,何曾被人如此拂逆颜面,尤其是被自己最看不起、最嫌弃的庶子公然顶撞,气得数次捶胸顿足,七窍生烟,对着下人满口污言秽语,拍桌破口大骂,甚至扬言要前往官府、皇宫告状评理。可她心底比谁都清楚,御赐宅邸是皇权象征,她的撒泼打滚、道德绑架在天威面前一文不值,到头来,也只能关起门来在老宅摔盆砸碗,肆意发泄怒火,却始终奈何不了王砚一家分毫。
王子卿的马车并未走气派正门,而是自僻静的西侧角门驶入,缓缓停在她居住的汀兰水榭院前。只因她后背箭伤尚未彻底痊愈,虽无性命之忧,可长途马车一路颠簸,仍会隐隐牵扯伤口,不宜在外张扬,以免引来无端议论。
车帘被侍女轻轻掀开,早已在院中翘首以盼的王砚与黄氏立刻快步迎上,眼底的心疼与担忧几乎溢于言表,满是焦灼与珍视。贴身侍女夏荷与秋月更是不敢有半分怠慢,一左一右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伸手搀扶,动作轻柔得仿佛一碰,就会将自家主子碰碎一般。
王子卿无奈轻笑。她的伤势其实早已好转,日常行走起居全然无碍,可这般过度呵护,全要归咎于暗卫左一。左一深知老宅老祖母最擅长道德绑架,担心王砚性子温和,顶不住接连施压,在王子卿归来前妥协搬回老宅,索性提前将她中箭受伤的消息加急传回京城,交由右一转告王砚夫妇,明言太子妃身负重伤,万万不可再让她为家事劳心费神、分心动气。
也正因如此,王砚夫妇将女儿视作一碰即碎的稀世珍宝,从下马车到踏入正厅,一路嘘寒问暖,生怕她累着、碰着、牵扯伤口,连走路都要左右小心搀扶,饮水添衣都要亲自动手,半点不肯让她受累。这般过分的紧张与呵护,让素来飒爽独立、习惯独来独往的王子卿哭笑不得,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仿佛手脚都不再属于自己,连抬步都要被人小心翼翼护持,心中暖意滚烫,却又满是无奈。
自远赴险地找寻太子,到如今平安归京,一晃已近一月光阴。掐指算来,距九月大婚已然不足两个月。想起婚典之事,王子卿心底泛起细密而温柔的暖意。当初肖怀湛在金銮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掷地有声宣告,要举行皇家最高规格的大婚,要以三书六礼,十里红妆迎娶王子卿,光是聘礼就一百六十八抬;纳征时王砚还未调到京城,所以将聘礼送到了王家老宅,这份盛宠震惊朝野,也让她一夜之间,成为全天下女子最为艳羡的对象。
为了配得上太子妃的尊贵身份,配得上这场空前盛大的婚典,王砚夫妇自圣旨下达之日起,便一门心思扑在为女儿筹备嫁妆之上。王子卿并非养在深闺、不问世事的寻常闺阁女子,她即将嫁入东宫,成为大周未来的国母,以往按普通官宦小姐备好的陪嫁,在太子妃身份面前,实在太过单薄。
夫妇二人倾尽心力,几乎要将王家多年积攒的家底悉数掏出,变卖良田铺面,收拢奇珍古玩,不眠不休筹备打点,才勉强凑够六十四抬陪嫁,每一件都极尽精致用心,可即便如此,夫妇二人依旧觉得不够,生怕女儿嫁入东宫后,被后宫妃嫔、皇室宗亲轻贱怠慢。
王子卿将父母的付出看在眼里,心中既感动又心疼,当即温和却坚定地制止了父母这般掏心掏肺、近乎倾家荡产的付出。她亲自打开嫁妆库房,将一部分厚重的田契、铺面与珍稀物件仔细挑出,悉数留给兄长王子旭,作为将来娶妻成家、安身立命的资本。随后,她命人打开自己的私库,将这些年行走江湖、执掌暗夜阁、行医济世积攒下的奇珍异宝、黄金白银、珍稀药材、名家字画,尽数添入嫁妆之中。
在王子卿心中,她的底气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不是堆砌如山的嫁妆,不是金银珠宝的衬托,而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