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怀湛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讪讪的神色,挠了挠头,无奈又好笑地说道:“你最了解我的口味,我素来不喜甜食,甜腻之物向来不碰。当初她第一次送来,实在不好当众拒绝,才勉强喝下。她也不知放了多少桂花蜜,甜得发腻,我也是硬着头皮才喝下去的。”
“哦?”王子卿轻轻挑了挑眉,戏谑地看着他,笑意盈盈,眼底带着几分调皮,“原来我们的太子殿下,竟如此会怜香惜玉,甜到发腻的东西,都能忍着接连喝上这么多日。”
肖怀湛只当王子卿是在打趣自己,并未放在心上,跟着温和一笑,便重新低下头,与王子卿继续对弈。又酣畅淋漓地战了一盘,夜色已深,星子满天,他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了王子卿的营帐,返回自己的住处。
尽管肖怀湛那晚已经明确告知柳依依,日后不必再送甜汤,可在余下的三日路程里,柳依依依旧不死心,变着法子找各种借口,将一碗碗甜汤送到肖怀湛的面前,亲眼看着他一饮而尽,才心满意足、翩然离去。而肖怀湛依旧是那副心软无所谓的模样,次次没有拒绝,终究还是饮下了那藏着祸心的甜汤。
可无人知晓,一场无形的劫难,早已在这日复一日、看似温润香甜的羹汤之中,悄然埋下了致命的祸根,只待时机一到,便会破土而出,吞噬一切。
肖怀湛从未想过,自己一时的心软与纵容,不过是处于愧疚,念及下属情面的举手之劳,那一碗碗看似温润香甜、裹着浓郁桂花蜜香的红枣银耳羹,竟会在不久的将来,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入口甜腻温润的羹汤之下,藏着最阴狠歹毒、步步为营的算计,不仅差点亲手摧毁他与王子卿历经生死考验、倾尽一切的深情厚谊,更差点让他赔上整条性命,动摇国本,酿成一场无法挽回、遗恨终生的弥天大祸。
大军依旧在归途上缓缓行进,烟尘滚滚,遮天蔽日,看似平静安稳、毫无波澜的归途之下,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一股足以搅动整个朝堂、颠覆一切的滔天风波,正于无声之处悄然酝酿,只待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便会彻底爆发,将肖怀湛、王子卿,乃至整个大周朝堂,尽数卷入这场无底的漩涡之中。
大周京城的盛夏,向来来得炽烈而磅礴。今年的暑气尤胜往年,滚烫的热风卷着市井烟火与宫墙沉香,掠过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漫过巍峨矗立的九重城楼,拂过朱红连绵的琉璃宫墙,将整座帝都笼在一派金碧辉煌的雍容肃穆之中。而喧嚣之下,又藏着一股即将迎来盛世婚典的热切与期待,满城人心,皆系于一人一身——自边境深山剿匪大捷、凯旋归京的太子殿下,肖怀湛。
历经月余荒山野岭的浴血征战,太子肖怀湛亲率玄甲剿匪大军,踏着破晓时分的鎏金晨光,自永定门浩荡入城。玄色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光,行军步伐整齐划一,铿锵之声震彻长街;风中猎猎作响的旌旗之上,“周”与“太子”二字苍劲凌厉,气势撼人。随行将士个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镌刻着征战沙场的英武与肃穆,沿途百姓自发拥至街道两侧,焚香设案,箪食壶浆,欢呼声与赞叹声此起彼伏,绵延数里不绝,将太子凯旋的无上荣光,推至全城之巅。
可无人知晓,这位在万众仰望中意气风发、威仪赫赫的太子殿下,冰冷坚硬的甲胄之下,尚裹着未曾彻底愈合的箭伤。一路车马颠簸,风餐露宿,每一步落地,都牵扯着皮肉深处未愈的创口,钝痛如细针般绵绵不绝,可他自始至终脊背挺直,面容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如锋,不曾流露半分痛楚与疲态。入城之后,肖怀湛未曾返回太子府片刻歇息,甚至未曾卸下一身征尘与血雾,便径直换乘御驾,穿宫城,过御道,直奔太极殿,亲自向大周帝王复命。
太极殿内,金砖铺地,香烟袅袅,文武百官肃立两侧,鸦雀无声。肖怀湛立于丹陛之下,身姿如苍松翠柏,声音沉稳有力,条理分明地将剿匪始末、匪寇盘踞地形、激战细节、生擒匪首、缴获赃证等情况一一禀奏,言辞简练精准,逻辑缜密无缺,全然不见连日征战与长途跋涉的困顿。待天子亲口嘉勉、论功行赏、温言慰劳完毕,他才躬身行礼,缓步退朝,返回太子府遵旨静养疗伤。
只是,身负重伤的太子,从未有过真正的歇息。剿匪一案虽告一段落,可顺着匪寇线索深挖,竟牵扯出朝中几位身居要职、与贼寇暗通款曲、贪赃枉法、私吞军饷的蛀虫官员。此案牵连甚广,盘根错节,直指朝纲根基与皇权安稳,容不得半分懈怠与拖延。肖怀湛一边遵太医医嘱卧床养伤,一边强撑着精神处理要务,密探连夜呈递的证据卷宗堆积如山,他逐一审阅核对,批注批示。深夜的太子府依旧灯火通明,内侍与心腹朝臣往来穿梭,各项查案、惩贪、清肃吏治的事宜,在他的统筹之下,有条不紊地稳步推进。
与此同时,九月婚期近在咫尺,仅剩月余。这是大周数十年来最受天下瞩目的皇家盛典,天子亲下圣旨,明令以九锡之礼迎娶太子妃王子卿,规格之高,礼遇之隆,远超历代太子大婚。大婚事宜繁琐至极,从太子妃冠服礼制、仪仗规模、礼乐编排,到东宫殿内布置、聘礼清单、宾客席位,无一不需要太子亲自过问、亲自敲定。即便府中管事与礼部官员日夜尽心操持,肖怀湛依旧放心不下,每日总要抽出时间,召来主事之人细细问询,哪怕是纹样配色、尺寸分寸、吉时定刻一类细微之处,也要亲自斟酌,不容半分差池。
养伤、查案、备婚,三件千钧重担沉沉压在肩头,这位年轻的太子终日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当真忙得脚不沾地,眼底青黑日益浓重,身形也日渐清瘦,可他自始至终未曾有过半句怨言。只因这场大婚,是他执念于心、期盼已久的圆满,是他要给王子卿的,最郑重、最体面、最无可替代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