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的卿卿医术天下第一。”肖怀湛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尖,语气缠绵悱恻,带着刻意的哄骗与转移,“只是心脉受损,急不得的,得慢慢养着才是。今日宫宴闹了这么久,你又刚诊出有孕,早就累坏了。时辰不早了,不如,为夫亲自伺候你们娘俩,安安稳稳睡一觉,好不好?”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暧昧与缱绻。果不其然,王子卿的耳尖瞬间红透了,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好看的绯色。她又羞又气,抬手没好气地轻轻拍了他一下,重新埋回他怀里,不肯抬头,先前执意要查脉的事,就这么被他不着痕迹地岔了过去。
世人常说,女子一旦陷入爱河,便容易一叶障目,失了平日的聪慧与敏锐。这话放在王子卿身上,竟是半点不差。以她的武功底子,以她出神入化的医术,只要她再冷静一点,再执着一点,定然能发现肖怀湛身体里的异样,能发现他脉相里藏着的、被他用内力强行压制的心悸、心痛之症。可偏偏,在他这满怀爱意的温言软语里,在初为人母的安心与柔软里,那些本该被察觉的蛛丝马迹,就这么被悄无声息地掩饰了过去。
王子卿有孕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东宫,乃至整个京城。过年的这一个月里,肖怀湛索性直接从书房搬回了凝晖院,日日与王子卿同吃同睡,同进同出。无论是在前殿处理政务,还是在后院陪伴她养胎,两人总是形影不离。在外人看来,太子与太子妃恩爱甚笃,蜜里调油,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可只有肖怀湛自己知道,这看似甜蜜的日夜相伴,于他而言,是一场极致的甜蜜,更是一场极致痛苦的凌迟。
他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体里被那柳依依种下了牵情心蛊,但心悸时时刻刻都在叫嚣着,如同蛰伏的毒虫,只等他一动情,便会疯狂反噬。只要他心里想起王子卿的好,只要他对着她动一分情,那深入骨髓的锥心之痛,便会立刻席卷而来,痛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生生揉碎。
他不敢动情,不敢深爱,甚至不敢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可偏偏,他日日看着她,守着她,爱意早已刻入骨髓,融入血脉,根本不受半分控制。
每一次温柔的对视,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每一次夜里看着她安睡的容颜,都会引来一场痛彻心扉的反噬。他常常在她睡着之后,悄无声息地转身,背对着她,死死咬着被褥,逼着自己不发出半点声响,冷汗一层层浸湿里衣,连指节都攥得发白,硬生生熬到痛楚褪去,天光大亮。
他怕,怕自己还没查到柳依依陷害他的证据,还没找到破解诡异之症的法子,就先撑不住了。怕自己再次吐血昏迷,惹得卿卿伤心难过、误会加深,更怕引得朝野动荡,让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抓住机会伤害他的卿卿,伤害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明明最爱的佳人就在身侧,明明他想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可他却连光明正大的动心都不敢。每一次温柔的拥抱,每一句缱绻的情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的靠近,都带着身不由己的虚与委蛇。这份深入骨髓的爱,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刀,可他甘之如饴,哪怕痛入骨髓,也舍不得放开她的手半分。
与凝晖院的温情脉脉、暖意融融截然不同的,是东宫西侧,偏僻冷清的沉思院。
除夕夜宫宴刚散,柳依依被内侍送回这小院,屁股还没坐稳,太子的禁足令便紧随而至——整整一个月,不得踏出沉思院半步,连身边伺候的丫鬟,都被限制了出入,除了日常送水送饭,不得与外界有半分往来,形同软禁。
“滚!都给我滚出去!”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炸开,上好的影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溅了一地,碎瓷片四溅开来,吓得满屋子伺候的丫鬟仆妇纷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柳依依气急败坏地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罗汉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精心描画了一整晚的妆容,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一双平日里含着媚意的桃花眼,此刻满是怨毒与不甘,长长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渗出血珠,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半点疼痛一般。
她想不通,她是真的想不通。
当初她费尽心机,甚至亲自伺候那位隐居的药师,才从他那里得了一枚蛊虫,更是不惜耗损自身元气,取了自己的心头血,整整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将蛊虫养成,借着兄长养伤之际乘机给肖怀湛种下这牵情心蛊,那药师说得清清楚楚——此蛊一旦种下,中蛊之人对心爱女子动情越深,蛊虫的反噬便越厉害,轻则心脉受损,重则七窍流血、当场毙命。唯有靠近施蛊之人,才能缓解痛楚;也唯有施蛊之人的心头血,才能慢慢修复他受损的心脉,只要她长期喂养蛊虫,三年后肖怀湛将完完全全对她言听计从。
这几个月来,一切都照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肖怀湛只要靠近王子卿,便会心悸难忍,甚至当众吐血昏迷,她便借机暗中送去加了她心头血的汤羹,唯有靠着她的安抚,靠着她的心头血,才能勉强稳住心神。那一碗碗汤羹里,每次都只加入一滴心头血,任凭任何人都查不出问题来,却偏偏能安抚住狂躁的蛊虫;可那一滴滴心头血也不是好取的,她本就体弱,现在却是真的虚弱不堪。可即便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她以为,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肖怀湛便会彻底厌弃王子卿,再也离不开她,她柳依依,迟早会取而代之,成为明正言顺的太子妃,成为未来的大周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