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卿吩咐完冬雪,指尖轻轻捻过,指腹还残留着药粉清苦的余味。她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碎冰与暗潮,将那点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酸涩与惊怒尽数压下,抬步便往内室东侧的外间走去。
廊下侍立的侍女见她过来,忙躬身敛息,身子躬得极低,连呼吸都屏到了最浅,脚下软底绣鞋踩在金砖地上,竟没发出半分声响。方才凝晖院里漫开的低气压,早已如寒雾般裹了整座院落,阖府上下谁都清楚,太子殿下昨夜留宿了柳侍妾的院子,生生碾碎了太子妃的心,这个节骨眼上,没人敢触这位主母的霉头。
外间拔步床前,安神檀香正袅袅燃着,沉水香本该暖润醇厚,此刻却压不住空气里漫开的淡淡血腥气,混着未散的药汁苦味,缠得满室都是沉郁。榻上的肖怀湛双目紧闭,已然昏沉不醒,往日里俊朗坚毅、自带一身朗然锐气的面容,此刻泛着不正常的青黑,唇色惨白如纸,眉头死死蹙成一团,哪怕陷在昏睡里,也时不时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咳,胸口起伏得极不平稳,显是正受着极致的煎熬。
王子卿缓步走到榻边,垂眸定定看着床上的人。
这张脸,她看了整整四年。曾在建州的军帐里,伴着烛火看过他重伤昏睡的模样;曾在无数个深夜,看过他伏案批阅奏折时认真的侧脸;曾在大婚那日,看过他掀了盖头时,眼里盛得满溢的温柔与欢喜。她曾无数次在心底笃定,这便是能给她遮风挡雨、安度余生的归宿。
可如今再看,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混着刺骨的寒意,还有挥之不去的荒谬与悲凉,一层层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抬起手,素白纤细的指尖,轻轻搭上了肖怀湛露在锦被外的手腕。指腹触到他肌肤的那一刻,一股彻骨的冰凉顺着指尖窜上来,像触到了隆冬里的寒玉,让她指尖下意识地蜷了一下,连带着心口都抽着疼了一瞬。
闭眼凝神,她将一丝极细极稳的内力,顺着他的腕脉缓缓探入,一寸一寸,细密无隙地探查着他体内的经脉与腑脏。她是神医谷现任谷主,一手医术冠绝天下,活死人肉白骨虽是坊间虚言,可寻常毒伤、暗疾、经脉损创,从来逃不过她的指腹。
可这一刻,她的眉头,却越蹙越紧。
一刻钟的光景,她将他周身经脉完完整整探查了三个周天,指尖内力收放之间,早已将他体内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可结果,竟和昨夜她仓促间诊脉时一模一样——没有半分中毒的迹象,经脉里无半分毒素残留,腑脏完好无损,唯独心脉,受损极为严重,虚浮散乱得如同风中残烛,连带着周身气血都亏空到了极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耗损了本源,更像是心神失守、情难自已之后,被生生掏空了根基。
又是这样。
王子卿缓缓睁开眼,收回指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沉郁与警惕。
太不对劲了。肖怀湛的身体,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当年他在建州暗查铁矿,身中数箭重伤垂危,是她亲手诊脉、亲手开方,日夜守着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一点点调理康健。后来大婚前三个月他去边境剿匪,身上落下的旧伤,也是冬雪按着她留下的方子,亲自盯着调理的,严格来说,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病根隐患。大婚之时,他的身体早已康健如常,怎么会短短一个多月,就频频心悸心痛,甚至到了心脉骤损、吐血昏迷的地步?
无毒,无内伤,偏偏心脉尽损,心神不宁,甚至做出了违背他本心、违背他四年承诺的事。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一般,狠狠扎进她的脑海里,让她指尖瞬间泛起一层凉意。
难道是蛊虫?
昨夜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这个念头便在她心头一闪而过,只是那时心绪大乱,根本来不及细想。如今从新婚夜到昨夜,三次急症,她次次亲自诊脉,却都查不出半分异常,反倒愈发印证了这个可怕的猜想。也唯有蛊术,尤其是这种专攻人心神、操控人情欲的阴毒蛊虫,才能做到这般无影无踪,让医术再高的人,也查不出半分毒理痕迹。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怒与寒意,起身走到妆台前。指尖在雕花妆台的暗格上轻轻一按,机括轻响,暗格应声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个羊脂玉瓶,瓶身上都刻着神医谷独有的云纹徽记。她取了最中间的一个,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莹润如玉、泛着淡淡柔光的小还丹。
这是神医谷的至宝,以数十种珍稀药材,耗费三年光阴炼制而成,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却能极大修复经脉损伤,补足气血亏空,足以吊着濒死之人一口气。这是师祖去世前,专为她自幼带了弱症的弟弟王子墨亲手炼制的,除了谷中几位长老与她,如今再无人能炼制,加上药材珍稀难寻,每一粒都珍贵无比。
她回到榻边,俯身,指尖轻轻捏开肖怀湛紧闭的下颌,将丹药送入他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可他此刻昏迷不醒,根本无法自行运化药力,单靠药效自行发散,收效太慢。王子卿略一沉吟,便抬手掀开锦被,赤足踏上床榻,冰凉的足尖踩在锦褥上,她却浑然不觉,只小心翼翼地扶起肖怀湛,让他靠着自己身前坐好。
她盘膝坐在他身后,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原本因心绪激荡而有些紊乱的内息,瞬间沉凝如渊。双掌缓缓抬起,在他后背虚虚画出一个太极印记,掌心温热的内力缓缓溢出,顺着他后背的穴位,轻柔却无比坚定地探入他的经脉之中。
她的内力霸道精纯,却又收放自如,丝毫没有伤到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脉,只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小还丹化开的药力,顺着他周身的经脉,一点点游走,一点点修复受损的心脉,温养他亏空到极致的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