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卿闻言,看着两个丫头义愤填膺的模样,心头的沉闷散了许多,低笑出声,伸出指尖点了点春花的脑门,嗔怪道:“你个臭丫头,居然学会骂人了啊,小心说顺了嘴,回头被旁人听了去,说我这个太子妃教出来的丫头,没有规矩。”
春花撇了撇嘴,讷讷地低下头,声音里满是委屈:“这妖女作乱得真不是时候,小姐刚怀了身孕,这个时候害的小姐伤心伤神。小姐,您要不要吃点保胎的汤药?奴婢这就去给您煎?”
秋月忙打断道:“瞎说什么呢,药怎么能乱吃?小姐自己就是神医谷谷主,医术比谁都好,哪里用得着你瞎操心。”
王子卿闻言,沉默了一下,虽然活了两世,自己有懂医理,但毕竟是第一次怀孕作母亲,自己也觉得近日身体总是有些不适,便伸出手,指尖搭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凝神把脉。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春花和秋月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打扰。
许久,她缓缓睁开了眼,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漫天的星光填满,连嘴角都忍不住向上扬起——是两个胎脉,上脉沉稳有力,健康的宝宝。她和兄长王子旭就是双胞胎,弟弟也是双生子。呵呵,她母亲的基因还真是厉害啊!
她挥了挥手,示意春花和秋月先出去。待殿门再次合上,殿内只剩下她一人时,王子卿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调整呼吸,慢慢气沉丹田,施展起左氏的内功心法,调出一丝温和的内力,慢慢游走在四肢百骸,最后经过胞宫时,明显感觉到了一丝阻塞,还有两个小小的、鲜活的生命气息。
两个,是两个健康的宝宝。
王子卿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湿意,随即压了下去,她缓慢推动内力,将胞宫温柔地包裹住,一遍遍用内力滋养着,安抚着两个小小的生命,最后将内力缓缓收回到丹田之中。
下一秒,她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脆弱与刺痛,瞬间被碾碎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冰封千里的寒意,和不容撼动的决绝。
南疆这一趟,必须要有结果。不管肖怀湛身上的是不是蛊,不管背后算计他的人是谁,她都一定要查得水落石出,一定要把她的爱人,从这无边的痛苦里救出来。
她是神医谷谷主,是暗夜阁阁主,是大周的太子妃,更是腹中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绝不会让自己的丈夫,被人如此操控,活在不见天日的痛苦里。绝不会让她腹中尚未出世的两个孩子,一生下来,就见不到清醒的父亲。更绝不会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毁了她拼了命守护的一切。
窗外的风骤然急了起来,吹得月白鲛绡帷幔猎猎作响,檐角的鎏金铜铃乱了节奏,一声一声,像是催征的战鼓,敲开了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她抬眼看向窗外,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望向了千里之外的南疆密林,也望向了这京城之中,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眼底寒光凛冽,锋芒毕露,像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迎接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雨。
丙午年正月余寒未消,东宫上下皆浸在一片化不开的冷寂里。檐角悬着的残雪凝着清寒月色,风过处碎雪簌簌,裹着料峭春寒撞在朱红廊柱上,发出细碎又凄切的声响,恰如肖怀湛堵在胸腔里、吐不出也咽不下的闷痛,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自正月十四那夜的荒唐梦魇过后,这座素来威仪规整的东宫,便似被一层无形的寒冰裹住,连廊下宫灯的光晕都透着寡淡,再无半分往日的暖意。肖怀湛斜倚在寝殿软榻上,周身裹着一袭玄色织金缠枝莲锦袍,这本是他素日最喜的常服,面料是顶好的云纹锦,金线绣成的莲纹本应流光溢彩,如今却因他连日的颓靡憔悴,显得黯淡斑驳。袍角沾着些许早已干涸的酒渍,晕开一片暗沉的印子,袖口松松垮垮垂落,全然没了储君该有的规整挺括,露出的腕骨清瘦突兀,肌肤泛着病态的青灰,指尖偶尔泛起微颤,皆是心脉受损、元气大伤的明证。
他阖着眼,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猩红与绝望,指尖死死攥着榻边的羊脂玉镇纸,指节绷得泛白,几乎要嵌进掌心。那温润无瑕的美玉,竟被他这般狠力攥出数道细碎裂痕,一如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魂。脑海里反反复复闪回那夜的片段,却始终是混沌昏沉的雾霭,唯有柳依依身上浓烈得呛人的桂花香脂气、那故作柔婉的暧昧笑语,还有自己不受控制的肢体反应,如淬了剧毒的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识海深处,每回想一次,便是钻心的痛楚。那日事后他气急攻心、呕血昏迷的场景,是刻入骨髓的奇耻大辱——这伤痛从不止于肉身的亏空,更是灵魂被撕扯、誓言被碾碎的极致煎熬。
他肖怀湛,乃大周储君,曾执子卿之手,对着天地日月立誓,此生独宠她一人,护她一世安稳,惜她如稀世珍宝,绝不叫她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可如今,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弃初心,被奸人算计,与柳氏那等歹毒女子行了周公之礼,留下满地狼藉无法辩驳。那一夜的荒唐,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在他与子卿的情深缘份上,划下一道深不见底的血痕,任他如何悔恨,都难以抹平半分。
心口的绞痛猝不及防涌来,远比当日吐血的肉身之痛更甚,更磨人。每每念及卿卿,想起她笑时眼尾弯成的柔弧,想起她掌心相握时的温热软润,想起她看向自己时满含爱意的眸光,他的心脏便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窒息,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可偏偏,只要思绪沾上柳依依,一股莫名的、挣脱不开的牵引感便会从心底窜出,似有一根阴毒的丝线缠在心尖,扯着他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可骨子里的厌恶与排斥,又让他恨不得将自己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