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抬起头，眼里已经蓄满了泪，声音里满是不解与难过，带着哭腔：“殿下掩饰得极好，尤其小姐在的时候，更是拼了命地掩饰，在旁人面前从来也都是不动声色，可奴婢日夜守在他身边，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不自觉的蹙眉，每一次强忍的闷哼，都瞧得清清楚楚。这几日，殿下更是拼了命地回避您，好几次您往书房去，他远远听见您的脚步声，就立刻找借口躲去了偏殿，连和您打个照面都不敢。奴婢看得出来，他心里除了对小姐您铺天盖地的愧疚，更多的，是一种……一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排斥，像是靠近您，就会要了他的命一样。”
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了全然的茫然，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奴婢知道，这四年多来，殿下把小姐您捧在心尖上疼着，满心满眼都是您，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跟您说，当年为了您，连自己的性命都能豁出去，怎么会对您有排斥呢？可那种感觉真的太奇怪了。奴婢夜里守在殿外，好几次听见殿下在里面叫您的名字，声音里全是想念和疼，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可只要他去找您，就会立刻捂着心口，像是疼到了极致。他常常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一夜一夜地坐到天亮，灯亮到天明。奴婢……奴婢实在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只觉得殿下，太别扭，太苦了……”
秋月的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风都像是停了，檐角的铜铃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有安神香的烟气，还在无声地翻涌着，缠缠绵绵，却裹着刺骨的寒意。
王子卿坐在软榻上，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样，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尖锐的指甲刺破了皮肉，渗出血珠来，染红了身下的白狐裘，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半分疼痛。
原来……是这样。
她之前一直逼着自己不去想，不去猜，只当是肖怀湛因为正月十四那夜与那柳依依圆房的事，对她心怀愧疚，无颜见她，所以才刻意回避。可她心底那根刺，却从来没有拔出去过——四年的情深意重，生死相依，他为了她，孤注一掷，可以连性命都豁出去，怎么会在新婚之后，就变得如此陌生？就算是愧疚，就算是无颜，也不该是这种连碰一碰她的东西，都会疼得浑身发抖的疏离，更不该是这种拼了命想靠近，却又只能硬生生推开的矛盾。
如今听秋月这么一说，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重重地落了地，却又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寒意包裹住，从头顶凉到脚底，连周身的血液，都快要冻僵了。
不是他不爱了，不是他变心了。
她一直以为，有人给肖怀湛下的蛊虫，顶多是将他迷惑，让他钟情于旁人，没成想，这个蛊虫，不仅仅是让肖怀湛身不由己地被柳依依吸引，还用了这世间最阴毒、最卑劣的手段——给她的爱人下了蛊，让他连靠近自己心心念念、刻入骨血的人，都成了一种奢望，一种撕心裂肺的酷刑。让他明明爱她入骨，却只能推开她，只能看着她难过，自己却连一个拥抱都给不了，只能在无人的夜里，一夜一夜地熬着，受着这剜心之痛。
到底是谁？是那个在他身后步步为营、装腔作势的柳依依？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只留下只言片语的鬼医？还是他们背后，那个处心积虑想要扳倒东宫，想要置肖怀湛于死地的苏太傅一党？苏太傅虽迂腐，但绝对没有不臣之心。到底是谁？
王子卿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滔天怒意，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冰封千里的寒意。她轻轻抬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秋月，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我知道了。近些时日，那柳依依如何了？”
秋月连忙起身，垂首回道：“那柳氏自从解除禁足后，安静了一段时日，自打殿下身体稍微有点好转后，便日日去殿下的书房门口堵人，装出一副温柔贤淑的模样。殿下虽然每次都拒绝了那柳氏女端去的羹汤点心，却也没有厉声呵斥她，只是一味地躲着她。小姐，奴婢觉得，还是把那柳氏女重新关起来，免得她出来作妖，再害殿下。”
王子卿冷冷一笑，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狠戾：“能算计当朝太子的人，必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能通过东宫层层查验，算计成功的，绝非一人之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冒着宁可暴露的风险，也要挤破头进东宫，绝不是只争一个侧妃之位这么简单。我是陛下在册立太子之前，就亲自钦封的太子妃，我的太子妃之位，无人能撼动。既然如此，他们肯定还有更大的动作，更大的图谋。”
“柳依依觉得自己是执棋之人，一切尽在掌握，那么我们就把她当做一颗棋子，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配合她，帮着她把这股风浪掀起来。潮起潮落，水浑了，那些藏在水底的魑魅魍魉，就会一一显形。所以，不仅不能关她，还要放开了她。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狂。”
秋月瞬间明白了王子卿的意思，眼睛一亮，眼底的泪还没干，却带着十足的狠劲，恨恨地说道：“奴婢早看这个装腔作势的女人不顺眼了！明知道您与殿下的情深意重，居然用如此阴险狠毒的手段，还装出一副贤惠无辜、弱不禁风的模样！奴婢一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十二个时辰盯着柳依依的一举一动，绝不会打草惊蛇，也不会误了小姐的事，请小姐放心。”
一旁的春花也是义愤填膺，将手中的绢帕扯得变了形，咬着牙低低地说道：“这个娼妇，有朝一日奴婢一定要拆穿她的真面目，将她千刀万剐，替小姐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