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慧姨娘，穿了一身粉色绣满桃花的绫罗裙，头上插满了珠翠，比正经主母穿得还要鲜亮招摇。她扶着陈夫人的胳膊，身子半倚着，眼角斜睨着缩成一团的郭夫人，嘴里说着劝和的话，语气里却满是幸灾乐祸的煽风点火：“陈夫人您消消气，我们家夫人就是上不得台面，十几年不出门，一出门就给您惹麻烦。她在家就是个上不了桌的，哪里懂这些规矩，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只是您这衣服，她就是卖了自己，也赔不起啊。”
这话明着是劝，实则是火上浇油。陈夫人果然更气了，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对着郭夫人冷声道：“我也不要你赔银子。现在，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好好给我赔罪，这事，我就饶了你。”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郭夫人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册封的四品诰命，就算丈夫官阶没有陈大人的高，也是正经的主母。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一个三品宗人府丞的夫人下跪磕头，这哪里是赔罪，这是把她的脸面、把她最后的一点尊严，放在地上狠狠踩碎，让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郭夫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抬头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人，又看了看满脸得意的陈夫人和慧姨娘，嘴唇哆嗦着，屈辱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她这辈子，已经活得够卑微了，难道今日，还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受这样的折辱吗？
可她不敢反抗。丈夫本就厌弃她，若是她今日得罪了陈夫人，回去之后，等待她的，只会是丈夫更凶狠的打骂，和慧姨娘更变本加厉的磋磨，还有她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她甚至连活下去的指望，都快要没了。
就在她膝盖发软，快要撑不住要跪下去的时候，一个温和却坚定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像一道光，劈开了她眼前的黑暗。
“陈夫人，手下留情。”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鸿胪寺少卿的杨夫人快步走了过来，伸手稳稳扶住了郭夫人摇摇欲坠的身子。杨夫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素锦袄，配浅灰色襦裙，裙摆只在裙门处绣了几枝素净的兰草，头上只簪了两支银镀金的珍珠小簪子，衣着素雅，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她丈夫是寒门出身，二甲进士，在鸿胪寺做了五品少卿，多年不得重用，家境清贫，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里满是正直与坦荡，没有半分自卑与怯懦。
她对着陈夫人敛衽行了一礼，不卑不亢，温声道：“陈夫人，不过是一点水渍，郭夫人也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她这一回吧。再说今日是太子妃娘娘的春日宴，娘娘特意嘱咐了，让大家尽兴玩乐，和睦相处，在这里闹起来，怕是扰了娘娘的兴致，也失了我们的体面。”
她本是好心劝和，可陈夫人见她出来多管闲事，更是火上浇油。她上下打量了杨夫人一眼，认出是鸿胪寺那个穷酸少卿的夫人，立刻就笑了，笑得满脸讥讽，话里的刻薄，比刚才更甚，字字都往杨夫人的痛处上扎。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杨夫人。”陈夫人抱着胳膊，嗤笑道，“怎么？自己家都穷得快揭不开锅了，还有闲心管别人的闲事？瞧你家那口子，同样二甲进士出身又怎么样？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五品的小官，在鸿胪寺里熬着，一辈子都没出头的日子。你自己都一身的穷酸气，还有脸来替别人说情？我看你和她，就是一路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配来参加太子妃娘娘的宴？”
这话戳到了杨夫人的痛处，她的脸瞬间白了，气得浑身发抖。可丈夫确实不得志，她咬着牙，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依旧脊背挺直，沉声道：“陈夫人！我们家是清贫，可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从不仗势欺人，更不会随意折辱旁人！你这般行事，当众折辱朝廷诰命，就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吗？就不怕太子妃娘娘知道了，降罪于你吗？”
“笑话？太子妃娘娘？”陈夫人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杨夫人，脸上满是有恃无恐的倨傲，“我今天就折辱你们了，你能怎么样？太子妃娘娘办这场宴，不过是一时兴起，难不成还会为了你们两个无权无势的穷酸，来怪罪我？有本事，你让你家那没用的夫君，爬到我夫君头上再说！不然，就给我闭嘴，少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可没人敢再出声。陈夫人背后是宗人府，管着宗室事务，背后还有娘家撑腰，谁也不想为了两个无权无势的夫人，得罪了她，给自己和夫家惹来麻烦。
郭夫人看着为了帮自己，被连带羞辱的杨夫人，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心里又愧疚又绝望，只觉得这后宅的日子，实在是没有一点盼头，还不如死了干净。
就在陈夫人还要再开口辱骂的时候，太子妃身边的掌事姑姑青禾，已经快步穿过人群，走到了正在水榭和老夫人说话的王子卿身边，俯身低头，把射箭场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连陈夫人辱骂杨夫人的话，都一字不落地说了。
王子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
她站在桃树下，风卷着绯色的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的眉眼平静，没有半分怒色，可周身的气压，却一点点沉了下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动怒的前兆。
她心里翻涌着怒意，不是为了这场小小的闹剧，是为了郭夫人鬓角的白发，为了她手上的厚茧与伤痕，为了杨夫人被羞辱的清贫傲骨，为了这满京城里，无数个被困在后宅里，被磋磨、被折辱、连尊严都保不住的女子。她今日办这场宴，开这个女学，就是要给这些女子撑一把伞，告诉她们可以为自己而活，可偏偏有人，敢在她的地盘上，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把女子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